燕澄前世有一句话,形容那些一道接一道打来不见中断的来电为“夺命追魂call”。
他只是没想到,在他跟前向来是一副成竹在胸模样的素筠,竟然也会有朝着他夺命追魂的一日。
自【芙蕖天】落,太虚中神通浮现,他便明确地感知到,怀中盛有【月明素液】的小瓶震动不已。
只是路上一直没有召出月幕,与素筠好好对话的时机,燕澄便装作若无其事,不读不回。
直至这夜长舟泊岸,小瓶中的银液彷佛长了眼睛能瞧见他的状况,震颤得更是激烈了,几乎要从他怀中蹦出来。
瞧燕流那怪异至极的面色,说不定正寻思自己是不是在裤裆里藏了合欢一道的法器呢。
他娘的,自家的风评又被败坏了。
燕澄心中骂声不绝,可当他终于在渡口边上觅得一座空房子,倒出银液展开光幕之际,却匆匆将诸般不敬念头收起。
似乎是因着藏仙镜上太阴银叶的缘故,素筠的命神通对他影响甚微。
可这真人能在仙宗坐稳真传之位,恐怕单凭察言观色的本能,便晓得他的心思。
然而事态发展至如今的地步,素筠连关注他心思的闲心也没有了。
这真人见他时素来是姿容齐整,一副宫贵女的风度排场。
此刻却是轻施粉黛,冷脸煞白,桃花眸狼狠地瞪视着他,似笑非笑道:
“公子现下好大的威风,竟连本座的呼唤也不作回应了。”
燕澄行了一礼,恭谨应道:
“非是小子不知好歹,实在是连日来诸公子盯得紧,固不敢应。”
“当日在淮下,李赛儿不要脸皮,出手夺薛清瑜,逼得宜棉真人身份暴露。”
“那蕉浪胆大心细,精明异常,想来早便怀疑到我头上了。”
素筠略显怪异地盯着他,忽然说道:
“五年前或许不好说,可这会儿嘛......”
“要说燕氏里头,还有谁不曾疑心你与我道有关,恐怕便只有燕潼那个彻头彻尾的草包了。”
燕澄面色不变:
“只须他们仍用得着我,即使明知我是仙宗门下,又能如何?”
“芙蕖天既现,各方对我的王裔身份再无怀疑。”
“真人们晓得我命数加身,却没哪位能算得清这命数如何而来。
他淡然说道:
“抑或说,只要我仍有用便成。”
“谁会在意一口只是用作开锁的钥匙是何来历呢?”
素筠静静地打量着他,悠悠道:
“话是这样说,可要是师弟只把自己看成是一口用完即弃的钥匙,那也未免太妄自菲薄了。”
燕澄说道:
“师弟愚钝,还请师姐明示。”
素筠说道:
“与师弟的情况不一样,虞毅的命数早早便已显露。”
“当今之世,姬周主脉已被三教近乎屠宰一空。”
“这原本只有嫡系的天骄们有望得到的命数,倒是轮到了这旁支中的旁支头上了。”
“该说祖上出过真君的血脉便是不一样吗?”
“姬虞本出自仲雍,仲雍为太王之子,本质上也是流着洛神的仙血的。”
燕澄晓得洛神传说是霄仙之女,生来便是抱丹真人。
因着年幼力弱,不曾参与仙朝覆亡之役,反倒成了周人于洛水兴起之因。
算起来,如今出身姬姓之人,都可称得上一声仙人后裔。
又听素说道:
“虞猛其时修了【天木】二神通,正是意气风发之际,步入秘境后命数感召,得了虞毅。”
“那老东西据说还以为是自己格外有本事,连天上的祖宗也庇祐于他呢。”
“要是他没得此子,也不必死得这么早。”
燕澄霎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前代虞主殒落,是为着替虞毅凑意象。”
素筠点头:
“父死子幼,远走他方,这是为着让他符合洛神本人的意象,好惹得【芙蕖天】注目。
“洛神不曾登上过果位,可祂既将洞天挂靠到了果位上,复刻他的意象,便会引来果位注目。”
“与此同时,原本便是强行挂到果位上的【芙蕖天】,也会一应祂的期望坠落在地。”
“这洞天,理论上是只有姬氏身具命数者方能进入....……”
说至此处,她嘴角微翘
“可你是蔽月宫之主。”
“蔽月宫同为洛神遗产,即便你身上的命数与姬氏全无关系,两者间的牵连也足以混淆果位,使得洞天在你与虞毅交手的瞬间受召下落。”
“各方筹谋,机关算尽,全是为着让你二人对上罢了!”
燕澄问道:
“既然如此,师姐何不在事前明言?”
素筠脸上浑没半分难为情的神色,只道:
“这是师尊的意思。”
她既把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宗宗主搬出来了,燕澄的所有言语都被堵住。
但听她说道:
“事先晓得关窍所在,反倒有机会教你偏离原有的道路,使得我等必须付出更大的心力来修正。”
“那虞毅身后也是有人的,只是那人对他说的,或许尚不如我等告知你的一半多。”
那不是跟一无所知没两样吗。
燕澄腹诽不已,只听得素筠道:
“无论如何,我辈仙宗修士行事,向来是结果为先。”
“各家仙修皆入洞天,其时必然有一场壮观无比的大争夺。”
“即便你身具命数,也不见得能带着所有好东西全身而退。”
“如若你能归来,宗里只要你上交一物。”
“上阴浮萍大道的真经任一,好教宗内能有人修成【八叶藏花浮萍性】。”
这是燕澄头一回听见自身所修果位的全称,心神微动,脸上仍如古井不波:
“我受宗门恩重,自当披荆斩棘,万死不辞。”
“只是我有一事不解。”
“师姐既说只有姬氏身具命数者方能步入洞天,当今之世,符合条件之人想来不会很多罢。”
“还是说,各家真君打算亲自下场动摇洞天,好在洞天表面硬生生磕出可供外人进出的门路来......”
此言一出,却竟惹来素筠大笑不止:
“哪须如此麻烦!”
“师弟终究年轻,对于诸位大人们的底线,估计得还是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