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都,雅楼小筑。
自从当日天香楼一役,燕澄斩杀白灵芝威慑群修,祝呈清便顺从地将帮会名称从清雅帮改成了清澄会。
意谓从今往后,皆以燕澄马首是瞻之意。
至于为什么不把燕澄的澄字放在前头?因为燕澄觉得澄清会这名字不好听。
帮会的二龙头莫词雅被摘了字,却未得到什么安抚。
往日里祝呈清便不管俗务,把杂事全都扔到她头上,她更不会笨得以为燕澄会出手为她分担。
这些大人物,素来是好处占尽,义务半点不想担的。
夜色已深,她在窗边抱着水烟壶吞云吐雾,略带怨怪地望向姗姗来迟的祝呈清:
“清姐近日里来得晚,却不知有何事可忙!”
祝呈清坐到她身旁,接过另一根烟管,呼出一口白烟来。
这女修出身书院,烟瘾素来不似莫词雅般大。
今夜却抽得甚急,好一会才缓过气来,说道:
“芙蕖天下落了。”
此言教莫词雅倏然而惊,她身子前俯,定睛盯着清姐:
“如此一来,诸公子们是要回来了。”
“那两个家伙......竟无半点消息回报!”
身为长年不在王都的祝呈清代行者(工具人),她晓得的情报,比起城中绝大多数的修士都多,当下只惆怅道:
“要变天了。”
祝呈清平淡道:
“这天早就变了。”
“燕澄的道统和才能在诸公子间过于亮眼,自他踏入王都的一刻起,燕横眉的目光必将落到他身上。”
“真人注目,国主垂青,他就是大势所在,人心所向。”
“燕潼以嗣君自居已三十年,路琼琪为她造势,所得声望竟不如燕澄五年成果。”
“这既是资质有异,亦是命数使然。”
“梁望尧、林怀乐这二人素来不是什么忠义之辈,却知晓进退,既已铁了心作燕澄臣属,如何还敢传讯于你?”
莫词雅冷哼一声,却也晓得这大势不是自己一个小修可以掺和的,只道:
“洞天既开,燕王诸子是肯定要进内的。”
“那燕澄虽是引动洞天的钥匙,可芙蕖天既落,他也就失去免死金牌了。”
“不知几家势力早已盯紧了洞天......他身具命数,在各家筑基眼中便是众矢之的!”
祝呈清瞥着这位义妹,目光有点怪异:
“你好像很想他死掉似的。”
“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也该念念你们渡过的快乐时光......疼,别捏了。
待得莫词雅气冲冲地收回捏着她腰肢的手,祝呈清才正色道:
“你真的觉得,旁人治下的燕国会比起燕澄治下更好吗?”
莫词雅说道:
“这得看清姐你怎么定义'好'了。”
“在寒澄的立场,燕横眉的继承人越是无能,书院便更易渗透进燕国中枢。”
“而那燕澄......清姐难道觉得他会是甘受摆布的性情?”
祝呈清摇头:
“不,如若是从这个角度看来,谁坐在主位上并没有本质的分别。”
“北人对儒教的不喜自古有之,你以为燕横眉的子嗣里头,会有谁乐于接纳寒澄入朝吗?”
“无非是捏着鼻子强忍着罢了,比起儒修,他们更厌恶三清门下和释修们。”
“儒教要在北方发展壮大,便得维持北方三国鼎立的局势。”
“否则不论谁家一统,也用不着容忍我们,你明白吗?”
莫词雅对清姐的才智素来是无条件信任的,然而近日里边关的消息乱得很,教她心中隐隐不安。
寒澄书院背靠的那位【文台咏雪真君】,似乎已然在北方为太阴魔宗的【明法玄真君】所伤。
结婴修士间的冲突详情,自非下修所能知。
然则自这传闻传开后,清姐不在的日子渐多,却是不争的事实。
如若真君有所差池,原本便在三宗间敬陪末座的寒澄书院,真的还有余力实现原定的雄图伟略吗?
莫词雅自知事至此刻,她已然没有跳船的可能。
竟然忍住了不去问,而是点出了另一个同样至关重要的问题:
“大人们的谋划,对于燕横眉成就真君后的局面是有预案的。”
“如若他成了,那么谁为嗣君也无关紧要了。”
“即便众公子皆死在芙蕖天,亦………………”
祝呈清打断了她:
“并非如此。”
“燕国在江淮开疆拓土营造的意象,本质上是借由四名公子的刀与斧构筑而成的。”
“燕横眉当然预想过会有孩儿死在洞天里头,却绝没可能接受诸子尽墨的结局,不然他这五年的功业便等如白积累了。
“燕浪是国之长嗣,燕澄是修了王道的男嗣,这两人中至少得有一人活着。”
“另外两位,在他眼里反倒无关重要。”
祝呈清的话声平静而漠然:
“战争总是会有所牺牲的。当年武仙的一条手臂折在北原之战,堂堂仙君尚且如此,何况是真人之子?”
“当然,如果从意象的角度上考虑,死在芙蕖天中的,最好还是以外姓人为佳。”
“毕竟北煌膝下诸子,昔年南征北讨时可不曾有过折损。”
莫词雅细细咀嚼着她的话,忽然明悟了:
“如此说来,能被燕横眉接受死在洞天中的,便只有唯一不曾参与到江淮之事中的王嗣。”
“他早就算计分明......可笑那燕潼,还以为她父君把她留在宫中是教她监国呢!”
祝呈清笑容神秘,于唇前竖起一根手指:
“这些毕竟也只是我等的猜测而已。”
“我只能说,书院从未考虑过投资在燕潼身上,此刻看来,不得不说是诸位师长的明见。”
莫词雅正欲再问,却见得一道人影飘然登,面容熟悉,竟是雍国杨氏在燕地的代表杨天宝。
“你来干什么?”
却见杨天宝无视了她,只朝祝呈清咧出一道明亮的笑容:
“道友请我办的事情,我已为道友办妥了。”
“家中会为道友准备用作混入芙蕖天的法器......只是还是那句老话,自步进洞天的那刻起,道友的生死便不再由杨氏负责了。”
祝呈清笑道:
“道友放心。”
“我辈欲争机缘,谋求上进之机,向来是生死自负,何曾有过让同道负责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