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砚的话,让众人沉默。
儿科主任乔楚帆开口道,“方医生,你提的这个方法,有点太过冒险了。”
“而且如果形成血栓的话,那对孩子而言,活下去的机会就又渺茫了。”
“她的身体十分虚弱,哪怕只是多一点点的问题,她都不一定能承受得了啊。”
众人也纷纷点头,“确实,孩子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如果因为血栓,导致孩子再出现问题的话,恐怕,就真的回天无力了。”
见众人抱有怀疑态度,方知砚也不犹豫,径直开口道,“我当......
方知砚转身往楼上走,步子不疾不徐,风衣下摆被走廊穿堂风轻轻掀起一角。童楠像只刚被驯服的京巴狗,亦步亦趋跟在侧后半步,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位眼下江安市最不好惹、也最不好请的年轻医生。
汪学文笑呵呵地落在最后,没跟上去,只冲着方知砚背影扬声道:“知砚啊,你办公室我让小刘重新收拾过了,暖风机开着呢,新添了把人体工学椅——知道你爱坐硬板凳,可腰椎不是闹着玩的。”语气熟稔得像自家兄长,半点没把方知砚当外人,更没把“飞刀专家”“省里点名表扬的急诊先锋”这些头衔当回事儿。
方知砚脚步微顿,回眸一笑,“谢了,汪院。”
童楠耳朵尖,听见这声“汪院”,心里一咯噔——他昨天查过资料,这位汪院长可是东海省中医系统里出了名的“铁面判官”,二十年前亲手关停过三家挂羊头卖狗肉的“国医馆”,连省里某位副省长的亲侄子开的养生会所都被他带着突击检查组掀了招牌。而这样一个人,对方知砚说话却用“谢了”二字收尾?不是“感谢指导”,不是“多谢关照”,是平辈之间才有的、带着温度的谢意。
他喉结上下滑动一下,手心微微冒汗。
推开三楼东侧那间标着“特需门诊(临时)”的门,屋内暖气扑面而来,混着一点淡淡的雪松香薰味——不是医院惯用的消毒水味,也不是廉价空气清新剂的甜腻,是清冽、沉静、带点冷感的木质调。童楠下意识环顾四周:墙面刷的是低饱和度的灰白色,窗台边一盆养得油亮的虎尾兰,书柜里三分之二塞着医学专著,三分之一是泛黄的《黄帝内经》影印本与《伤寒论》校注;办公桌右侧搁着一台便携式心电图机,左侧是一台尚未拆封的便携超声仪,包装盒上还贴着“江安市卫健委紧急调拨”的蓝色标签。
这不是临时诊室,这是战场指挥所。
童楠刚想开口,方知砚已绕过桌子,在那张新换的人体工学椅上坐下,抬眼看他:“脱外套,坐对面。”
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刀切开纱布一样利落。
童楠不敢怠慢,麻利脱下驼色羊绒大衣,露出里面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下颌线愈发清晰。他小心翼翼坐在椅子边缘,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活像当年考军校时面对政委审查的应届生。
方知砚没急着问病,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蓝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一柄银亮的脉枕——非金属,非陶瓷,是上好紫檀木雕成,表面打磨得温润如玉,四角各嵌一枚青玉小兽,镇纸用的。他将脉枕推至桌沿,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只白瓷小盏,倒了半盏清水,指尖蘸水,在脉枕中央画了个极小的圆。
“左手。”
童楠立刻伸出左手,手腕悬空,不敢触碰桌面。
方知砚三指搭上他寸关尺,指尖微凉,力道却沉稳得像压着一块老秤砣。童楠屏住呼吸,只觉那三根手指仿佛不是按在皮肤上,而是直接抵住了自己跳动的血管、搏动的神经、甚至是他昨夜辗转反侧时翻腾的焦虑。
十秒。
方知砚松开手,又示意他换右手。
再十秒。
他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一条缝隙,目光扫过楼下停车场——两辆挂着省卫健委牌照的车仍停在原处,而冯萱那辆黑色奥迪A6,车门刚被拉开,她踩着高跟鞋匆匆下车,仰头朝这栋楼张望,眼神焦灼如鹰隼。
方知砚收回视线,回到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屏幕上跳出的不是CT影像,也不是化验单,而是一段三分钟的视频——画面晃动,明显是手机偷拍,背景音嘈杂,夹杂着女人压抑的啜泣和男人低吼般的质问。镜头猛地一转,对准一张被撕碎又勉强拼起的诊断书:《精神分裂症(偏执型)初步评估》,落款是首都某三甲医院心理科,日期是三个月前。
童楠瞳孔骤然收缩。
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方知砚合上笔记本,声音平静无波:“你妈昨天凌晨三点,第三次拨打110,说你在家砸东西、持刀威胁她,警方到场时,你正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你爸的旧军功章,说那是‘敌特伪造的证据’。”
童楠肩膀猛地一塌,整个人往下沉,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我没疯……”他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陶,“我只是……只是太怕了。”
“怕什么?”方知砚问。
“怕他们把我送进去……怕他们把我关起来,说我有病,然后……然后把我签的那些代言合同、股权协议、还有那份‘不可撤销全权代理授权书’,全都变成废纸。”童楠抬起脸,眼底血丝密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雍容美业的律师,上周五下午两点,到我家客厅,给我妈看了三份文件——一份是你的执业资格‘异常调查记录’,一份是电视台节目组内部通报你‘医德存疑’的邮件截图,还有一份……是你和罗副市长女儿在咖啡馆的监控截帧,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方知砚眼神一凛。
十一月十七号?那天他根本没见任何人。他记得清楚——那天他值完24小时急诊班,回家路上买了碗牛肉面,蹲在街边小摊吃了十五分钟,然后回出租屋睡了整整十六个小时。那张所谓的“监控截帧”,要么是AI合成,要么是盗用了某个模糊背影。
但童楠不知道。
童楠只知道,那三份文件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母亲日渐枯槁的手心里。她看着儿子,第一次没有心疼,只有恐惧。“楠楠,”她当时说,“你要是真有病,咱就治。可你要是没病……他们说,方医生现在是江安市的‘红人’,谁动他,谁就断自己的仕途。可你要真得罪了他……咱家这点名声,连个响儿都不会有。”
所以童楠来了。
不是来治病,是来赎罪。
七十万不是买号,是买一条活路。
方知砚沉默良久,忽然起身,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本厚达六百页的精装册子,封面上烫金印着《中国精神障碍诊疗规范(第三版)》。他翻开扉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有些字迹被反复描过,墨色深重如血。
“你的情况,不属于典型精神分裂。”他翻到第287页,指着一段加粗文字,“属于应激性人格解体障碍,伴随急性焦虑发作与现实解体体验。诱因很明确——成名速度远超心理承受阈值,叠加商业资本恶意引导、舆论暴力围猎、以及……关键人物的定向污名化操作。”
童楠怔住:“关键人物?”
“雍容美业背后那个‘健康科技集团’,最近半年,向全国十二家三甲医院心理科捐赠了总计八千六百万的设备资金。”方知砚合上书,指尖叩了叩桌面,“其中,有七家医院的心理评估报告,曾被用于向监管部门提交‘某网红存在重大公共安全风险’的预警函。而你,是第八个。”
童楠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自己签约的那家经纪公司,财务总监的太太,正是东海省某三甲医院心理科的副主任医师。
原来从来不是巧合。
方知砚起身,走到墙边,按下空调旁一个不起眼的白色按钮。头顶传来细微的电机声,整面北墙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整块防窥玻璃幕墙。幕墙之外,并非隔壁科室,而是一个独立的、铺着浅灰地毯的观察室。此刻,观察室里坐着两个人——左边是汪学文,右边是个穿着藏青色唐装、头发花白的老者,正闭目养神,手边茶几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壶嘴袅袅冒着白气。
童楠霍然站起,声音发颤:“那位是……?”
“中医院名誉院长,陈鹤年教授。”方知砚语气平淡,“三十年前,他亲手把你父亲从战地野战医院的死亡名单上划掉。你爸退伍后开货车跑长途,每年除夕,都会给陈老寄一箱老家产的冻梨。去年你爸突发心梗,就是陈老亲自做的冠脉支架术。”
童楠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他是靠模仿京剧老生唱腔火遍全网的“国风顶流”,他认得清宫戏里每一道补子纹样,分得明宋徽宗瘦金体的每一处顿挫。可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条命,竟早被一双苍老的手托举过两次。
方知砚没看他失态,只转身拿起听诊器,冰凉的听筒贴上童楠后颈皮肤时,他声音低了下来:“别怕。病能治,人得救。但有句话,我得先说清楚——”
童楠僵住。
“我不接你的七十万。”方知砚摘下听诊器,放进抽屉,“钱,一分不收。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我什么都答应!”童楠脱口而出。
“你得去一趟雍容美业总部。”方知砚目光如刃,“不是以患者身份,是以证人身份。带上你母亲签字的《知情同意书》、你主动提供的全部通讯记录、以及——”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U盘,轻轻推到桌沿,“这里面,是我整理的雍容美业近五年所有关联企业资金流向图谱,标注了二十七处涉嫌洗钱与虚假宣传的节点。明天上午九点,你把它,亲手交给省纪委监委驻卫健委纪检组组长。”
童楠脸色煞白:“这……这会要了我的命!”
“不。”方知砚摇头,“这会要他们的命。而你的命,”他指了指童楠的心口,“从今天起,归你自己管。”
窗外,冬阳破云,一束光斜斜切进室内,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锐利分明的明暗交界线。童楠盯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清醒。
他慢慢弯下腰,这次不是鞠躬,而是深深、深深地,朝着方知砚的方向,俯首。
方知砚没拦。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处方笺,在上面写下一行字,递过去:“拿着。这是我的手写转诊单。去市立医院精神卫生中心,找主任医师林素芬。告诉她,方知砚让她给你做一次完整的神经心理量表测评,再安排一次fMRI脑功能成像。费用,我付。”
童楠双手捧过那张薄薄的纸,纸页边缘已被方知砚指尖摩挲得微微发毛。
他转身欲走,手刚碰到门把手,方知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童楠。”
他顿住。
“你爸当年运货,最远跑过漠河。零下五十度的天气,车坏了,他裹着棉被在驾驶室熬了三天,等救援队。”方知砚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梧桐枯枝,“人这一辈子,不怕慢,不怕冷,不怕黑。就怕……信错了光。”
童楠没回头,只是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擦了下眼睛。
门关上后,方知砚坐回椅中,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罗市长,是我。童楠的事,解决了。”他语气平静,“另外,麻烦您协调一下,让纪检组明天上午,务必腾出二十分钟。有个年轻人,要交一份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知砚啊,你总能把最难啃的骨头,敲得最脆。”
方知砚没接这话,只问:“冯处长还在卫生局?”
“刚被唐雅请去‘参观’新建的智慧急救调度中心了。”罗东强声音里带着笑意,“听说,她看着大屏幕上实时跳动的全市救护车定位图,手抖得连保温杯盖都拧不开。”
方知砚终于勾了下嘴角。
他起身,走到那面防窥玻璃前,轻轻叩了叩。
观察室内,陈鹤年缓缓睁眼,端起紫砂壶,朝他遥遥举了举。
方知砚点头致意,转身走向门口。经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时,他脚步微顿。
楼下,冯萱正仰头望来,风衣领口被风吹得翻飞,脸上神情复杂难辨——有屈辱,有焦灼,更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她似乎想抬手打招呼,可手举到一半,又颓然垂下。
方知砚没回避她的目光,也没点头,只是静静伫立,像一尊立于山巅的玉雕。
冬阳慷慨,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铺展在洁净的水磨石地面上,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与另一道从楼梯口悄然爬上来的、属于唐雅的影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无声交汇。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电视台,童楠被保镖簇拥着清场时,那副睥睨众生的傲慢神情。
原来人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手上。
而在心里那杆称量是非的天平,是否还愿意为真相,倾斜哪怕一丝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