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军大营
狭长的行军队列缓缓驶入营门,两侧有大队骑军游弋,被护在中央的步卒们人人衣袍带血、面色憔悴,手中的兵器大多都已经碎裂,足以看得出这一场大战的惨烈。
一辆辆马车上还放置着大量伤兵以及百姓、将士们的尸体,他们再也看不到蜀地光复的那一日了。
风啸军、鸳鸯军死战一夜,总算撑到了虎豹骑等援军抵达,与赤虎旗大战一场之后,羌兵主动后撤,这才给了他们收容遗体的时间。
主力兵马虽然救下来了,但两军的伤亡也不小,更惨的是那些老百姓,三千余人只剩下几十人幸存,被玄军带回了营中。
这一仗打得是无比憋屈,如果说单单是因为柳成被迫传出了假情报、引诱玄军中埋伏就算了,无非两军死战,沙场决胜负罢了,可羌人竟然用百姓为肉盾,想要再次上演柳河镇的惨案。
不少军卒到现在都记得朝老百姓放箭的场面,宛如噩梦一般萦绕在自己的心头,挥之不去。可他们无能为力,若是不放箭,结局不堪设想,或许,或许这两万军卒一个都回不来。
“轰!”
“轰轰!”
空中响起了几声闷雷,秋雨来得无声无息。
起初只是几滴零星的雨珠,落在满是血污的碎石上。片刻后,雨丝密了起来,细而凉,落在那些还保持着临死前姿态的尸体上。
雨不大,却一直不停,像是在替那些无法发出声音的人轻轻地说着什么。
营地里,方才还嘈杂的脚步声渐渐低了下去,伤兵的呻吟声在雨中变得模糊,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水帘隔开了。
几具尚未来得及盖布的尸首被雨水打湿了面颊,水珠顺着僵硬的皮肤滑落。幸存的几十名百姓蜷缩在营帐边缘,有人抱着膝盖,头埋进臂弯里,肩头微微抽动。
哭泣,他们在哭泣,那雨声好似在应和着他们。
李泌站在营门外侧一片空地上,灰袍被雨淋透了,沉沉地贴在身上。他没有撑伞,也没有移步到檐下躲雨,只是站在原地,面朝小蟒山的方向,目光落在一片被雨水模糊的远方,说不上在看什么。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流过眉骨,沿着鼻梁的弧度滑到下巴,滴落在衣襟前。
这位李大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洛羽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李泌的身躯动了动,像是感受到了洛羽的到来,但是他没有回身,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沉默许久,洛羽才问了一句:
“为什么?”
李泌艰难的开口道:
“大军入蜀,为的是救蜀地,为的是救千万蜀人。
不放箭,两万兵马就没了,风啸军没了,鸳鸯军也没了。说不定从而会导致大军溃败,整个兰州战线可能被撕开缺口,大军此前的努力烟消云散。
接下来,会有更多的军卒死,更多的百姓死,蜀地二十四州,再也等不到光复的那一天。
死几千百姓,换两万悍卒,换蜀地的未来。
我李泌觉得,值!”
最后一个字加重了语气,李泌不知道是在掩饰心中的悲伤还是想说服自己,可那个字,是颤抖着说出来的。
李泌的声音低了下去,在雨声中有些模糊:
“我知道那几千人里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孩子的母亲。他们跑过来的时候,我能看见他们的脸。
可我不能让他们冲进阵里,那些羌骑就等在后面,等我们的阵线被冲散,等我们的刀举不起来,再将我们踩成肉泥。
他们有家人,可出征的两万将士也有家人啊。
我李泌一人,死就死了,可我不能让两万将士白白丧命。
决不能!”
李泌的拳头微微握紧,像是有点癫狂。
洛羽默默的低下了头,无言以对。
其实从理性的角度而言,李泌做的是对的,几千百姓和两万军卒,无论从什么角度来将都得保住两万兵马,就算不放箭,大军溃败,羌人又会放过那些百姓吗?
不管如何,那些百姓从被抓住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结局。
李泌缩在袍袖中的手掌在微微颤抖,像是想抬起,又放下了:
“王爷,我手上沾了太多的人血啊。
八佰坡那一仗,我把两万残兵的命填进去,换掉了数万羌人。那时候我告诉自己,那是战事,是不得不为。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们是跑过来求我救他们的,他们以为我们能救他们。
我,我李泌无能啊。”
一声长叹。
风穿过空地,吹动他被雨水浸透的袍角。
他闭上眼睛,停了一下,再睁开眼时,这位李大人单膝下跪:
“王爷,我李泌下令射杀百姓,罪不容诛,恳请王爷治罪。
但若是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洛羽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拍了拍:
“起来,你无罪。”
“死了三千百姓,可你救了两万军卒的命。”
洛羽并没有半点怪罪的意思,如果是他在场,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不用多想,回营休息吧。”
洛羽走了,但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李泌独自一人,矗立山坡,遥望远方:
“只要能救蜀地,背再多的骂名,又如何?”
……
羌兵帅帐,众将齐聚。
看得出众人的脸上都带着一抹无奈和不甘心,好不容易逮住一次瓮中捉鳖的机会,竟然还是让鸳鸯军和风啸军跑了。
可以说李泌敢下令射杀百姓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若非此举,两万精锐早就被赤虎旗的马蹄给踩成肉泥了。
“真是没想到,区区一介文人,会有如此歹毒的心肠。”
董阎略带不甘地说道:
“殿下辛苦筹谋,竟然被此人破了局。
耶律楚休端坐主位,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面色看不出喜怒,语气却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
“李泌是蜀人,读过书,懂得权衡。寻常读书人遇到这种局面,会犹豫、会挣扎、会错失时机,但他没有。他选得很干脆,也很彻底。
此前你们说,李泌用兵,诡计多端,心性歹毒,这次本殿是见识到了。
这位毒士,确实是洛羽的得力臂助啊。”
毒士两个字,就是对李泌的定论,令众人心头一颤。
有如此歹毒的敌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耶律海微微皱眉:
“殿下,那李泌虽毒,终归是败了。此战虽未尽功,却也折了他不少锐气。说起来,此战还是咱们胜了。”
“没错,此战之后,军心大振。”
马威在一旁附和道:
“殿下,咱们需不需要再,抓些百姓,逼玄军束手束脚。”
“不必了。”
耶律楚休摇摇头:
“别忘了,我们是草原精锐、是天下一等一的悍勇之卒。这种卑劣之计,用一次就够了,再用,就显得咱们无能。
我草原悍卒,刚堂堂正正地死在战场上!”
众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那些出自草原的悍将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他们更渴望在战场上面对面地打赢对方。
“帮我送一封信过去。”
耶律楚休凝视地图,轻轻一挥手:
“就说本殿想请玄王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