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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一章 如坐针毡的小周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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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君!”

听到李长河开口,青山秀二立刻坐直了身躯,表现出一副恭顺倾听的姿态。

“泽君,您请说。”

“我跟三井的合作一直很不错,现在青山君既然开口了,我也愿意帮忙,但是说实话,...

李长河指尖无意识敲击着紫檀木桌面,三声短、两声长,节奏沉缓如雨打青瓦。窗外浅水湾的海风卷着咸腥气穿过半开的法式窗,拂动他搁在桌角的一叠《参考消息》——头版赫然印着“国务院召开会议,研究进一步放宽出国审批政策”,铅字油墨未干,边角微微翘起。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十七秒,直到楼下传来关之琳哼着粤语小调上楼的脚步声,才抬手将报纸翻过一页,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份文件:港府新修订的《公司条例》草案影印本,第三十二条加了荧光黄标记——“允许非本地居民控股本地注册企业,持股比例上限取消”。

脚步声停在门外。

“咚咚。”两声轻叩,门没锁,关之琳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青瓷盏,里头浮着几片枸杞和两枚桂圆,热气氤氲。“先生想什么这么入神?连joey刚发来的消息都没回。”她把盏子搁在书桌右上角,指尖不经意擦过李长河手背,温软微凉,“她问你今晚要不要去铜锣湾试新店的霓虹灯招牌,说设计师按你提的‘东方赛博’风格做的,光效能随潮汐变色。”

李长河没碰那盏茶,只把《公司条例》往右推了寸许,露出底下一张泛黄的旧照:北大未名湖畔,三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并肩而立,中间那人眉眼清峻,袖口还沾着粉笔灰,左胸口袋插着半截红蓝铅笔。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七七年夏,与陈砚、林卫东摄于静园”。他拇指摩挲着照片边缘的毛边,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陈砚去年调去外经贸部,林卫东在社科院搞比较文学……他们要是来港,第一站八成是中环那家‘南洋书屋’。”

关之琳笑意凝了半秒,旋即更浓地弯起眼尾:“那家店老板前天还托人送了两罐锡兰红茶,说是您当年在他店里买过三套《资本论》精装本,至今留着您签的‘李同学’落款呢。”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着青瓷盏沿,“不过先生,您真打算让明王他们进家电?听说顺德那边已经有二十几家乡镇厂在抢生产线了,连香港的飞利浦代理都压价到亏本。”

“不是抢生产线。”李长河终于端起茶盏,吹开浮沉的枸杞,“是抢‘标准’。”

他啜了口温热的茶汤,目光却投向窗外——远处海平线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离维多利亚港,船身漆着褪色的“中远”二字,桅杆上飘着一面鲜红的小旗,在灰白的天幕下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国内现在缺的不是机器,是能让老百姓放心买、放心用、坏了有人修的‘信任链’。明王他们懂规矩,知道什么叫‘不赚黑心钱’,比那些投机倒把的强。”他放下盏子,杯底磕在瓷碟上发出脆响,“让黎建去搞电饭煲,阿虎负责冰箱压缩机,明王自己挑个难啃的骨头——空调。告诉他们,第一年不许盈利,所有利润全砸进售后网点建设,每个县必须有维修师驻点,配件价格贴着成本走。”

关之琳瞳孔微缩:“这……等于把钱扔进海里。”

“不。”李长河从抽屉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推开书桌最底层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本硬壳册子,封皮印着“港九电器行同业公会1985年度抽检报告”。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到内页某处指给关之琳看:一行小字标注着“美的牌电风扇,抽检合格率63.7%,主要问题为电机过热致起火风险”。他指尖重重压在“63.7%”上,“这才是扔进海里的钱。我们替老百姓省下的,是命。”

话音未落,书房门又被推开条缝。王祖贤探进半个身子,发梢还带着游泳池的水汽,白色浴袍腰带松垮系着,露出一截纤细腰线:“先生,周小姐的电话……接吗?”

李长河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跳。

关之琳立刻接过话头,笑吟吟道:“小贤啊,去把我的翡翠镯子拿来,就上次包先生夸过的那只。”等王祖贤转身,她压低嗓音凑近李长河耳畔,呼吸若有似无掠过他耳垂,“她打来三回了,前两次说家里老宅翻修想请您去看图纸,第三次……”她故意拖长尾音,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写了个“敏”字,水痕未干,“说梦见您教她写毛笔字,写的是‘长河落日圆’。”

李长河望着那滩水渍缓缓洇开,忽然想起十五年前深圳蛇口码头,他第一次见周蕙敏——那时她刚满十四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站在集装箱堆场边缘踮脚张望,手里攥着本卷边的《唐诗三百首》,见他走近便慌忙藏到身后,可书页间夹着的素描纸还是飘了出来,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李”字,笔画稚拙得像初学步的孩子。后来才知道,那孩子母亲病重,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她靠给印刷厂描图糊口,攒钱买的第一支毛笔,笔杆上刻着“长河”二字。

“接。”李长河说。

王祖贤很快返身,把老式转盘电话放在他手边。听筒刚贴上耳朵,那边就传来清亮又带点怯的粤语:“包先生……我是周蕙敏。您上次说想看我写的字,我练了三个月,今天……今天写了十六张,您能来看看吗?”

李长河握着听筒的手指松了松:“地址。”

“浅水湾道三十七号B座。”她声音轻下去,“我……我把客厅改成了书房,挂了您送的《赤壁赋》拓片。爸爸说,您当年在北大教古文时,讲‘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他到现在都记得。”

电话挂断后,关之琳慢悠悠搅着冷掉的茶汤:“她爸现在在市政局做文书,上个月升了科长。”

“嗯。”李长河合上《公司条例》,指尖在“第三十二条”那行荧光标记上停驻两秒,“明天上午十点,让司机送她来。”

关之琳眼波流转:“先生这是……”

“给她一个选择。”李长河起身走向窗边,海风掀动他衬衫下摆,“告诉她,可以继续当周蕙敏,演她的戏,拿她的片酬,住她的公寓——但从此以后,我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她任何公开行程里。”他侧过脸,夕阳正斜切过他下颌线,投下一道锋利阴影,“或者,选另一条路。明王他们下周要注册新公司,缺个市场部总监。年薪三十万,配车配房,外加每年两次赴京培训名额——由中组部干部学院主办。”

关之琳怔住:“这……太破格了。”

“破格?”李长河望着远处货轮消失的海平线,声音平静无澜,“她要是真能把‘长河落日圆’写进心里,这点破格算什么?”

当晚九点,浅水湾别墅地下酒窖。李长河独自坐在橡木桶垒成的矮墙旁,膝上摊着本《庄子·秋水》。酒窖恒温十八度,空气里浮动着雪松与单宁的微涩气息。他翻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那页,钢笔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未落,墨点一滴一滴坠在“虚”字旁边,渐渐洇成深褐色的沼泽。

手机在西装内袋震动。

来电显示:龚雪。

李长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震动停止。他掏出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眼底——未接来电旁静静躺着一条未读短信,发信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刚陪钰刚哥看完牙,他夸你上次寄的西洋参好。妈说想你,让我问问,今年中秋回不回海淀?”

他拇指悬在回复键上方,最终按灭屏幕。

酒窖铁门传来轻响。

关之琳捧着个雕花木匣进来,发髻松散,簪子斜斜插着,像只偷了蜜糖的雀儿:“先生,您猜我找到什么了?”她“啪”地掀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方端砚,石质黝黑如墨玉,砚池边缘刻着极细的“长河”篆印,砚背铭文是蝇头小楷:“七七年冬,谢师恩,敏敬献。”

李长河指尖抚过那方砚台,触感冰凉细腻。他忽然记起那天在蛇口码头,周蕙敏递来这方砚时,指甲缝里还嵌着蓝墨水渍,手指冻得通红,却把砚台裹在自己最厚的棉袄里捂得暖烘烘的。

“她怎么知道……”关之琳声音放得极轻。

“不知道。”李长河合上匣盖,木纹在掌心留下细微凹痕,“她只知道,那个教她写‘长河’的人,值得用一生去摹写。”

次日清晨,浅水湾道三十七号B座。周蕙敏穿着件淡青色旗袍,领口盘着素雅的梅花扣,头发一丝不苟挽成圆髻,鬓角别着朵新鲜栀子花。她亲手泡的龙井在紫砂壶里舒展沉浮,茶汤澄澈如秋水。当李长河的黑色奔驰停在门口时,她正站在玄关镜前,用小镊子仔细拔掉一根翘起的额发。

门铃响起第三声,她才转身开门。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李长河径直走进客厅,目光扫过墙上那幅《赤壁赋》拓片——装裱精致,却刻意避开了“惟江上之清风”那句,只余前后段落。他走到书案前,案上铺着十六张宣纸,每张都写着同一句诗,笔迹从稚嫩到沉稳,最后一张墨色浓淡相宜,力透纸背:“长河落日圆”。

“为什么选这句?”他问。

周蕙敏低头绞着旗袍袖口的流苏:“因为……您说,落日再大,也圆不过人心。”

李长河没说话,只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案头。封面上印着烫金的“明华实业有限公司”字样,翻开第一页是市场部总监聘任书,薪资条款空白处已填好数字,签字栏空着。

“签了它,你就是周总监。”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窗外海浪声,“不签,你还是周小姐——亚视力捧的新星,明年《上海滩》续集女主。”

周蕙敏盯着那行空白签字栏,指尖慢慢蜷紧。阳光穿过落地窗,在她睫毛上投下颤动的碎金。许久,她忽然笑了,眼角弯起时有少女般的狡黠:“包先生,您还记得教我写毛笔字那天吗?您说,写字如做人,横要平,竖要直,捺要舒展得像海风拂过帆。”

她伸手取过案上狼毫,饱蘸浓墨,在聘任书下方空白处缓缓落笔——不是签名,而是另写一行字:“长河落日圆,圆在人心,不在天边。”

墨迹未干,她抬眼直视李长河:“我签。但有个条件。”

“说。”

“三年。”她声音清越如击玉,“三年后,如果我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方砚台,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李长河看着纸上那行字,墨色淋漓,力透纸背。他忽然想起昨夜酒窖里未回复的短信,想起海淀老宅院角那棵结满青枣的枣树,想起龚雪围裙上永远洗不净的面粉痕迹。

“好。”他说。

周蕙敏把聘任书推回他面前,指尖在“周蕙敏”三字上轻轻一点:“那现在,该您签了。”

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如春蚕食叶。当李长河签下名字时,窗外一只白鹭掠过浅水湾碧波,翅尖沾着朝阳碎金,飞向远处正在升起的、崭新的中国国旗。

同一时刻,中环汇丰银行顶楼会议室。明王等人正围着投影仪,屏幕上滚动着内地刚公布的《关于鼓励海外投资促进技术引进的若干意见》。黎建指着其中一行红字:“……允许港澳同胞以合资、合作方式在内地兴办教育、医疗、文化事业……”

阿虎咧嘴笑了:“这下连补习班都能开了!”

明王却盯着文件末尾的落款日期——1987年4月21日,正是李长河生日。他摸出烟盒又按回去,低声说:“先生昨天让我查了,北大校史馆里存着七七年招生名录……第三页,物理系,李长河,籍贯:北京海淀。”

没人接话。空调冷气嘶嘶作响,吹得投影幕布微微晃动,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帜。

而此刻,浅水湾别墅书房内,李长河正把那份聘任书放进保险柜。柜门合拢前,他最后看了眼周蕙敏写下的那行字——墨色已干,却仿佛仍有温度。

保险柜“咔哒”一声锁死。

窗外,海风正把一朵蒲公英吹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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