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
顾渊将东岭府的势力格局大致摸清,也把从郑星海那里借来的典籍都翻了一遍。
那些书中记载的信息虽然零散,但足够他拼凑出一幅大致的地图。
是时候离开了。
他起身整理衣袍,将散落在石桌上的书卷一一合上,叠放整齐。
然后朝院门外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柳荷花和袁梦正端着新煮的灵茶走进院子,看到顾渊起身整理衣袍的动作,同时愣住了。
柳荷花手中的托盘晃了一晃,茶水差点溢出来。
她连忙将托盘放在石桌上,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
“公子……您……您要走了?”
她的声音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袁梦更是直接将托盘放在了地上,两步跑到顾渊面前。
仰着头看他,眼眶已经泛红了。
“公子,您不带我们走吗?”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圆圆的杏眼中蓄满了泪水。
“您答应过我们的……您亲口说不会让我们被胡乱婚配的……”
柳荷花也跟着走上前来,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中流露出的绝望和期盼,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直白。
这几日顾渊虽然对她们秋毫无犯,从未有过任何越界的举动。
可那份温和与从容,那种不卑不亢的气度,已经让她们不知不觉中生出几分依赖。
更重要的是,顾渊之前那句“不会让你们被胡乱婚配”的承诺,让她们满心以为他会带自己走。
如今眼看他开口说要独自离开,满心的期盼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袁梦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
“公子,您要是不管我们,宗主一定会把我们嫁给不喜欢的人的……晚辈宁可死,也不想嫁给那些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当续弦。”
柳荷花的泪珠也终于滚了下来,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晚辈知道公子是天上的人物,我们配不上公子……只求公子让我们跟在身边做个丫鬟,给公子洗衣做饭,绝不添乱。”
二女并肩站在院中,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那模样可怜得像是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猫。
顾渊看着她们,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哭什么。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他让二女在院中等候,自己径直去找了郑星海。
郑星海当时正在正殿中和几位长老商议宗门下半年的修炼资源分配。
几位长老因为几炉丹药的份额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步。
郑星海坐在主位上,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打圆场。
心里却在盘算着顾渊那边的情况。
也不知道那两个丫头进展如何了,若是能再多留顾渊几日,这份情分便更厚实几分。
他正想得出神,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守门的弟子连通报都来不及,殿门便被人推开了。
顾渊站在殿门口,一身紫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长老张着嘴僵在原地,争到一半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郑星海连忙起身相迎,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展开,便听到顾渊淡淡撂下了一句话。
“柳荷花和袁梦,日后不许随意将她们许配他人。”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两个字。
“她们的婚事,须得她们自己点头才算数。”
郑星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渊没有等他回应,只是不紧不慢地扫了殿中众人一眼。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若是下次我来星辰宗,发现你们在这件事上阳奉阴违……”
他顿了顿,将后面半句话轻轻吐了出来。
“整个星辰宗都会后悔。”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那话语中的分量,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殿中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郑星海心中满是苦涩。
他当然听得出来,顾渊这是彻底看穿了他的美人计。
人家不但没接招,反而反手将了他一军。
既没有带走那两个丫头,又让她们从此不再受宗门摆布。
这一手玩得实在是漂亮。
偏偏他连半分违逆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白桓那条断臂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整个星辰宗绑在一起也不够顾渊一刀砍的。
他只能弯着腰连连应声,声音中满是恭谨和无奈。
“顾公子放心,老朽记下了。她们二人的婚事,日后必定由她们自己做主,星辰宗上下绝不敢强迫分毫。公子还请放心便是。”
顾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转身便朝山门外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衣袍在风中轻轻拂动。
郑星海带着一众长老跟在后面,一路送到了山门之外。
直到那道紫色的身影消失在石径尽头的竹林深处,他才直起身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位长老,见众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困惑和不甘。
四长老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两万枚神石花了,两个丫头也搭进去了,到头来连个响都没听到。”
郑星海苦笑着摇了摇头,将折扇合拢在手心里拍了拍。
“你懂什么。人家能留下这句话,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至少咱们在他心里,还挂了个名号。孟家和真武宗,在他心里怕是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回了殿中。
背影看起来比方才苍老了几分。
柳荷花和袁梦站在东厢一号院的院门口,远远地望着顾渊离去的方向。
那一袭紫衣在竹林的翠绿中渐行渐远。
先是衣袍上的纹路变得模糊,然后是整个轮廓被竹叶遮住,最后只剩下一点紫色在绿意中若隐若现。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石径尽头。
二女并肩站着,眼眶都红红的。
谁也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顾渊离开的方向。
竹林中的风穿过她们的裙摆,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
池塘中的灵鲤跃出水面,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又噗通一声落回去。
柳荷花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上还残留的葡萄汁渍。
那道紫色的痕迹已经干了,颜色变得淡淡的。
她轻轻用拇指搓了搓,却怎么也搓不掉。
袁梦则抬起双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那十根手指的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顾渊肩头的余温。
她将手指蜷起来,攥在手心里,像是想把那份温度留住。
“柳姐姐。”袁梦的声音有些沙哑,鼻音很重,“他走了。”
柳荷花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
“是啊,走了。”
又沉默了许久。
袁梦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明明可以带我们走的。哪怕只是做个丫鬟,我们也心甘情愿。”
柳荷花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就是因为他知道我们心甘情愿,所以才不带的。”
袁梦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困惑。
柳荷花没有解释更多。
她比袁梦年长几岁,有些道理却也是刚刚才想明白的。
顾渊若真是个贪图美色的人,这几日有的是机会。
可他连她们的衣角都没有碰过一下。
他替她们要了那句话,等于是给她们的一生上了一道谁也动不了的护身符。
从此以后,在星辰宗中再没有人能强迫她们嫁人。
她们的婚事,只能由她们自己点头。
这道护身符的分量,比带她们走更重。
因为带她们走,她们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个牢笼。
只不过是笼子的主人从郑星海变成了他。
而他给了她们自由选择的权力。
这是真正把她们当人看,而不是棋子或玩物。
柳荷花想到这里,心中那点失落便慢慢化开了。
化成了暖意,暖意之中又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道紫色的葡萄汁渍,没有再搓。
反而觉得,就让这道痕迹留着吧。
至少证明,那个青年真的来过。
袁梦站在她身边,也沉默了下来。
她虽然不如柳荷花想得那么通透,却也隐隐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叫顾渊的青年,终究不是她们能留住的人。
她将攥着指尖的手慢慢松开,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在风中化成一团白雾,转眼便被竹林的翠绿吞没了。
两个人就这样在院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斜,竹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直到池塘中的灵鲤不再跃出水面,莲叶也收拢了花瓣。
直到远处传来晚课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地在山谷中回荡。
她们才慢慢地,慢慢地转身回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