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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第二回合,吹老李黑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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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牙弱的命令像一道铁闸,死死卡在深水埗与长沙湾交界处那条锈迹斑斑的铁皮巷口。他没派一兵一卒出街,只让手下把十辆旧货车横着堵住三条主干道,车顶架起探照灯,灯柱雪亮刺眼,扫得整片工业区如同白昼——不是为打,是为照;不是为战,是为看。他要看烂命彪到底还能杀几条街,要看雷洛究竟敢不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天亮,更要看山伯那一晚之后,潮勇义账房里新添了几笔烧埋银、几单抚恤契。

烂命彪却根本没往他这方向来。

他甩掉左手上那把刀柄沾血发滑的尖刀,从身后小弟手里接过一把新磨的短砍刀,刀身窄而厚,背脊带锯齿,刃口泛青蓝冷光。他右肩衣衫早已被血浸透,湿黏地贴在皮肉上,每走一步,肩胛骨下都像有碎瓷在刮擦骨头。可他的背没弯,腰没塌,脚步反而越踩越沉,像秤砣坠进水泥地缝里,稳得瘆人。

“彪哥!敬义社那批鸡档全清了!三十七间,一间没留!”一个脸上带刀疤的堂口头目喘着粗气跑来报信,声音发颤,“添花……添花没气没气,抬去仁济医院半路就断了。”

烂命彪眼皮都没抬,只把砍刀在自己裤腿上抹了两下,血混着灰,在粗布上拖出两道暗红斜痕。“他手底下那帮大姐呢?”

“全抓了!二十三个楼凤,十一个鱼蛋妹,还有五个陪酒局的,全捆在制衣厂后仓。彪哥,您看……怎么发落?”

烂命彪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巷子深处一盏孤灯在他瞳孔里缩成两点幽火。他盯着那头目,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头目一愣,下意识挺直腰板:“阿炳,彪哥,深水埗码头出身,跟您七年了。”

“阿炳。”烂命彪点头,声音低哑如砂纸磨铁,“你带三十个人,把她们全放了。”

“啊?”阿炳张着嘴,以为听岔了,“彪哥,这……这可是敬义社吃饭的根啊!放了她们,等于放了添花的人脉、门路、钱袋子!再说,她们认得我们脸,知道我们刀口朝哪边挥……”

“所以我才让你亲自去。”烂命彪截断他的话,右手按住他肩膀,力道重得阿炳膝盖一软,“你当面告诉她们——烂命彪不碰女人,不收保护费,不设红线价。从今往后,长沙湾所有风月生意,只许做三件事:一,守法纳税;二,不得诱骗未成年;三,每月十五号,准时把营业额三成,送到长沙湾警署对面‘义记茶餐厅’二楼雅座,交给一个穿蓝布衫、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那人叫陈观泰,是洛哥的亲信。”

阿炳怔住,嘴唇动了动,没再反驳。他忽然懂了——彪哥要的不是鸡档,是账本;不是女人,是眼睛。那些大姐游走于老板、差人、包工头之间,见过多少黑账白条?听过多少密谈私语?放她们出去,比关她们在仓里,更能钉进长沙湾的皮肉里。

烂命彪松开手,继续往前走。他没去金牙弱龟缩的粉市老巢,也没绕道去木屋区试探义群虚实,而是径直拐进长沙湾最脏最乱的一条支巷——“老鼠尾”。那里没有霓虹,没有赌档招牌,只有一排低矮铁皮屋,屋顶歪斜,墙皮剥落,门前污水横流,晾衣绳上挂满褪色内衣和尿布。这里是苦力、搬运工、拆船佬、废铁贩子的窝,是雷洛新规里连“档口”二字都懒得写的角落,也是林远山制衣厂、五金仓库、货运码头真正靠血汗运转的脉搏。

巷口蹲着几个赤膊汉子,正围着一只搪瓷碗掷骰子,见一群刀手压境,吓得碗都打翻了。领头那个疤脸壮汉刚想抄起墙角铁棍,烂命彪已走到他面前,把那把滴血未干的砍刀,轻轻插进他脚边泥地里,刀身入土三分,嗡嗡轻震。

“你叫阿标?”烂命彪问。

疤脸汉子咽了口唾沫,点头。

“林远山工厂裁剪房,上个月被赶走那个老师傅,你表叔,是不是?”

阿标浑身一僵,眼神慌乱:“彪……彪哥,您……您怎么……”

“他临走前,把一块怀表押在我这儿。”烂命彪从怀里掏出一只黄铜老表,表盖内侧刻着“福记裁缝铺,一九六三年冬”。他啪地弹开表盖,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正是那日林远山当众摔门、勒令其滚出工厂的时辰。“他说,若哪天有人替他讨回公道,就把表还给他。”

阿标眼眶骤然通红,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烂命彪没再说话,只拔出砍刀,刀尖点地,缓缓划出一道半尺长的直线,从巷口,一直延伸至巷尾最破那间铁皮屋门口。“这条线,从今天起,就是长沙湾搬运工会的地界。我不管你们以前听谁的,拿谁的钱,从今往后——林远山的货,谁敢抢运、压价、砸场,我就砍谁的手。他的工人,谁敢欺辱、克扣、逼签黑约,我就剁谁的脚。这条线,我用血画的。明天中午十二点,我要看见三百个穿蓝工装、戴黄安全帽的汉子,站在线上等我点名。”

说完,他转身便走,再没回头。

身后,阿标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其余苦力们面面相觑,有人颤抖着捡起地上那枚骰子,发现它裂成了两半。

消息像野火燎原。凌晨四点,长沙湾货运码头卸货区,二十多辆大卡车引擎轰鸣,司机们叼着烟,静静看着烂命彪带着十几个兄弟,站在集装箱堆成的高台之上。没人说话,只有柴油机低沉的震动声,混着海风咸腥味,一下下敲打耳膜。

烂命彪没喊话,只解下自己右臂染血的绑带,撕成两段,扔进最近一辆卡车驾驶室。司机低头一看,绑带上用炭笔写着两个字:“义群”。

——那是林远山自立门户后的旗号。烂命彪没用潮勇义,没用自己名号,偏用这面旗。

卡车司机咧嘴一笑,猛踩油门,引擎咆哮着冲出码头,车斗里堆满崭新的麻袋、铁钩、帆布手套,还有一箱箱印着“义群物流”字样的矿泉水。

五点十七分,长沙湾警署后巷。一辆黑色奔驰无声滑停。车窗降下,露出雷洛那张永远挂着三分笑意的脸。他叼着烟,目光越过挡风玻璃,落在百米外那条由烂命彪亲手划出的泥线尽头——此刻,三百个蓝工装汉子,果然齐刷刷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副驾上的猪油仔忍不住叹气:“洛哥,这阿彪……真他娘是个疯子。伤成那样,一夜之间,硬生生把长沙湾撕开一条口子,还塞进去自己的筋骨。”

雷洛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开口:“疯?不。他是把刀,山伯递来的刀,我借的刀,现在……这把刀自己长出了鞘。”

他顿了顿,指尖弹落一截烟灰:“通知韩森,让他告诉林远山——烂命彪划的那条线,我准了。从今日起,长沙湾所有货运、搬运、装卸,统一归‘义群劳务公司’统筹。税务、劳保、工伤保险,全部走正规渠道。账目,每月一号,送两份到警署财务科。一份给陈观泰,一份……给我。”

猪油仔一惊:“洛哥,您这是……真要把他扶上马?”

“扶?”雷洛轻笑,目光锐利如刀锋,“我是让他自己生根。他若只靠砍人夺地盘,明天就会被另一把刀砍死。可他若能把三百个苦力变成三百双眼睛,把货运线路变成三百条血管,把林远山的工厂变成他的根基……那他就不止是一把刀,而是一座桥。”

“桥?”

“对。”雷洛掐灭烟头,“一座让我能踩着,跨过白粉、赌场、妓寨这些烂泥塘,真正摸到长沙湾实业命脉的桥。”

天光微明时,金牙弱终于撑不住了。

他坐在自家粉市二楼密室里,面前摊着一张长沙湾手绘地图,上面用朱砂点了七个圈——全是烂命彪昨夜踏平的据点。第七个圈,赫然压在“老鼠尾”巷口。他盯着那点朱砂,仿佛盯着自己颈动脉上渗出的第一滴血。

“阿叔,潮勇义的人……在码头那边,已经贴出告示了。”一个年轻伙计脸色惨白,递上一张油墨未干的红纸,“说……说从今往后,所有搬运工,必须持‘义群劳务公司’发的蓝工牌上岗。没牌的,不准进码头半步。”

金牙弱没接纸,只盯着地图,声音干涩:“义群……义群……林远山那个扑街,什么时候跟潮勇义搭上线了?”

没人回答。因为没人知道。

其实,林远山也不知道。

此时,他正站在自己制衣厂顶楼天台,晨风猎猎,吹得他衬衫鼓荡。他脚下,是整片长沙湾——厂房、码头、铁皮巷、霓虹残影,还有远处尚未熄灭的几处火光。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烂命彪派人连夜送来的,只有一行字:

“林老板:老鼠尾那条线,我替您守着。您工厂的货,不会少一针一线。但您厂里的工人,也请管好自己的手,别再碰粉。否则,下次我砍的,就不是别人的手。”

林远山把纸条攥紧,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被自己亲手赶走的裁剪师傅。老人走时没骂,只把一枚怀表塞进他掌心,说:“阿山,你心是黑的,只是还没找到光。等哪天你看见光了,记得回来找我。”

他抬头望天。东方天际,一道金边正撕开墨色云层。

烂命彪没回潮勇义总舵。

他在老鼠尾最破那间铁皮屋住下了。屋子里没床,只有一张瘸腿木桌,两把竹椅,墙上钉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日期、工种、薪资。清晨七点,三百个蓝工装汉子排着队进来,在黑板上按手印签到。阿标站在门口,挨个发工牌,发水,发盒饭。

烂命彪坐在桌后,右肩缠着浸血纱布,左手拿着一支铅笔,正一笔一划,把“义群劳务公司”的公章,描在第一份正式劳动合同的骑缝线上。

门外,晨光泼洒。长沙湾的蒸汽、机油、咸腥与血腥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浮在空气里。

而在这片刚刚被刀锋犁过的土地上,某种比粉更烈、比赌更狠、比鸡更韧的东西,正从泥缝里,悄然拱出第一寸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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