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形势,背后主导的大人是谁?
燕澄早便看得分明,长阖之所以要让他参与到虞地的事情来,为的是要合情合理地让他留在江淮。
这位吴地的君王战力或许远不如燕横眉,心计却犹有过之,几乎将江淮各地,尤其是虞国的形势尽数纳入考量之内。
只是要说吴主能隔着一国之遥,特地勾动一个小练气来为自己说上这么一个故事,燕澄肯定是不信的。
一个念头缓缓自燕澄心头浮现:
‘虞地......当真如表面看来般没有真人吗?”
理论上而言,一国的统治者家族往往坐拥最多资源,产出抱丹修士的可能性远在别家之上。
虞氏因着情况特异,真人断代,要是虞地另有别家出了抱丹修士,此刻这主位早就轮不到虞柔来坐才是。
可这是北境的思维模式。
潜渊学宫内至少有双位数的真人,可这些真人是不会闲着没事来跟虞柔争夺国主的位置的,正如人不会特意蹲下来争抢蚂蚁窝中的吃食一般。
究其原因,在于成为虞国之主一事带来的利益,不足以抵偿从此多上许多烦心事的成本。
学宫真人本就享用着远胜一国之主所能享的无边资粮,这资粮既是清高的资本,也使得他们没必要干预红尘事。
神诰宗的修士们,不也喜欢把不沾红尘挂在嘴边?
要是真做到超然物外,便不该享受凉国千万仙凡供养才是。
只是神诰宗的老爷们却听不得这些,听见了要杀人的。
‘换句话说,要是有人能在没有一国资粮作支撑的前提下成道,这真人还真不见得会跳出来争作虞国之主,使得自身被牵扯到江淮诸国的乱局中,同时被长阖盯上!!
‘能被如此人物瞧在眼内的,也唯有关乎到【上阴】一道的机缘,也是令长阖、梅清子和李赛儿等人心动不已的机缘…………………
只可惜宜棉真人在自家赴虞前便已飘然远去,否则比起特意向素筠询问,燕澄宁可问她。
他一直避免过于频繁地与素筠相见,其中一个主要的原因,便是不想被对方过早地意识到自身的修为进境过快!
接近中期圆满。
此时此刻,燕澄的修为已至境界所能容之臻极。
与真正的中期圆满相比,差的也就只是一份上阴灵物。
而燕澄并非没有可以用上的灵物,只是不急于突破,才始终等着最贴合自身道途的灵物罢了。
必要之时,他炼化灵物不过数刻,其时动念即可顺势踏入后期,碾压世间一切敌!
到时候,他对【幽语钟】的掌控力也会提升。
像他一般背靠法宝的筑基修士,世上能有多少位?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进度也着实太快了。
儒家三上宫的嫡系,在练气阶段大约会停留三年左右,随后筑基初期三年,中期六年,后期十二年。
突破抱丹时年岁在三十出头,便已经能算得是一等一的天骄。
同等资质的修士,修行古法须时约莫是修今法的两倍。
也就是说,整个筑基境界约略要花上将近三四十年。
而燕澄的速度如何?
三年初期圆满,五年中期圆满,身为古法修士,他的进展甚至比修性不修命的儒修天骄们还要夸张!
旁人晓得了,或许还只会感慨燕澄天资超群,有真君之姿。
然而素筠身为太阴修士,很容易便能联想到,他燕澄是否因着手头上有着月桂清玄华供应,这才修到这一步!
毕竟当世太阳不显,能教一位上阴修士进展飞快的灵物,除却月华又作何选呢?
“那家伙的心思本来就阴得很,万一她怀疑我手中有月华,必然会毒计加害!”
便在燕澄尚自为自家真人的阴影所笼罩之时,一行人不知不觉已到了。
江淮的天素来是灰暗的,即便是日并无云,众人放目远眺,所见仍是一片沉沉的灰。
在这沈灰之下,起伏的赭土丘陵上皆为兵刃。
长剑、短刀、战戟、弯刃、巨斧、骑枪………………
漫如星沙的兵器沉默地竖立成林,自燕等人足边的道路为起始,一路延伸至藏仙镜洞照范围之外的远方。
燕澄甚至辨不出当中的好些兵器,只见刃处时有流火辉映,时有锈蚀墨染,锋芒灼灼,肃杀万物。
哪怕当初的大战已然终结数百年,诸修仍是依稀能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和铁锈气。
焦苦的灼意与虞地一贯的潮热结合,凝聚成一股沉重的闷意。
此地既为锋刃断折之所,亦为王者埋骨之地。
凡王之血,当以剑终,此处即是英雄伟业之终末。
燕澄目光掠过满山锋刃之林,倏然间想到一事。
虞柔是没可能不知道此地的存在的,以此人骄狂本性,即便冒着被三郡逆臣剁成肉酱的危险,也必然会想要到这儿来碰一碰运气,看看自己是否便是圣剑认主的天命之子。
偏生她修了木德,进不得这遍地金煞的地界......
抑或说,正是为着让她远离此地,当初才有人安排她修了木德?
诸修既在这宏大的景象前沉默了,忽听燕澄感慨一声:
“父君应当会很喜欢此地。”
众人面面相靚,心头均压着一句话没曾道出。
君上修行兵征战之道,正值百战长胜,威喧天地之时,如何与这古王折戟之地相合?
燕横眉不来此地则矣,要是来了,必然是为着传说中那口自晦等待明主的圣剑。
其时一枪一剑在手,倒成了狮王在世,说不准是福是祸了。
却有一道众人颇感熟悉的声线自后平淡响起:
“矢志为君王者,早该晓得世间既无不亡之国,亦从无不堕之业,如日升月落,无可避免。”
“贵如北煌,最终仍不免殒于狼吻,身死国灭,世间英杰纵然才比帝君,又岂能独善其身?”
燕澄转过头来,无奈一笑:
“清瑜为何到来?我记得曾请你在堡中待着的。”
“便不怕此地肃杀,损伤你生来命数?”
薛清瑜披着轻纱,身姿如同为灰墨点睛的一点白,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心声应道: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