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燕守将书房。
放在北境的绝大部份地区,“守将”与“书房”这两个字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大多数北境人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别扭。
北人刻板印象中的武将,那都是什么模样的?
身高丈二,腰大十围,留着不知多少年没曾认真洗过的浓密络缌胡子,披着重甲握着冲杀于战阵之上。
连字也不见得识得几个,就更别说会看书了。
事实上,这全然是当炮灰当出经验来的底层人的幻想。
自周以来,沙场上带兵的将领保底也得是位筑基修士。
不识字,不读书还怎么修行?
前线的兵卒们只能瞧见这些将领在阵前挥洒杀性的一面,便将这视作将领们的全部。
应当说,在他们朴素而直白的思维中,统率他们的上位者,便应当只有这一面。
不然他们还怎么幻想既没修为,又没才略的自己,能凭着匹夫之勇拼搏上位?
上位者们也乐得助长类似的幻想——底层兵卒们打从出现在战场上起,便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去作仙修们不屑去做,或是懒得去做的事。
屠戮凡民、抢掠财货、焚毁房屋...………
仙修是剑,兵卒是犁。
剑需要时刻打磨锋利,犁却只要在变钝时能够得到补充便足够了。
燕澄缓步走进房中,坐到早就为他暖好的摇椅上,向止步于门外的高大披甲男子微笑示意。
男子微微点头,把门推上了。
被黄卓立称为统领的男子名为吴健雄,名字俗气颇具燕地武家取名特色的他,乃是燕王都的兵卫统领,一城治安皆由他管。
这位置对于一位战力不俗的筑基仙修而言高吗?极其量只能算是凑合。
然而这是燕国,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周裔国度。
哪怕燕国主已然尽可能自寒门中提拔人材,与世家出身的修士相抗衡,要把一位伍长的儿子提拔至高位亦非易事。
吴健雄如今的地位,已然接近他此生仕途的上限。
除非他一朝突破抱丹,身份自然大不相同......
可在燕澄看来,出身平凡的一个散修抱得金丹的成功率,比起燕横眉的女儿们忽然全都抢着嫁给他还低。
功法、灵物、资粮,处处是难关,也难怪本该在王都吃香喝辣的吴健雄,要跑到边关来作眼前这位的护卫......
燕澄静静望向解下赤红大氅,从容落座于书桌后软榻上的明艳女子。
杨天宝,筑基中期修士,出自燕国首屈一指的豪富世家杨氏。
虽然杨氏始终不承认与雍国王室杨氏有着亲缘关系,可结合到这家族在诸国之间倾销物资而暴富的发家史,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他们背后无人。
真要说起来,杨氏的生财手段在本质上与黄卓立并无二致。
不外乎便是相比之下更要脸,作不出来把雍地产的劣质石乳当作齐国货卖的事。
正如黄卓立是莲花寺的白手套,燕澄相信杨氏也是雍国杨氏,乃至燕国主的白手套,分别只在于是否上得台面而已。
否则无法解释,明明众人皆知杨天宝身为杨家少主,大费周章买来边燕守将之位是为着什么,宫里竟是听之任之不作干预。
在燕国的角度,杨天宝毫无疑问是个祸害,燕澄却有与她交好的理由。
并非意在杨氏能提供的资粮,而在这大小姐遍布王都的人脉......
只见杨天宝懒洋洋地倚在榻上,雪白丝袍下的高耸胸脯随着她一呼一吸而起伏。
与任何一位年轻一代的北境修士一样,这女修离不得忘忧草或灵感菇。
此刻她嘴里嚼着好几片特纯的灵感菇片,越嚼越是精神抖擞,亮着一双眸瞥向燕澄道:
“道友这是中期了?”
燕澄微微一笑:
“大小姐好眼力。”
他的疑心还没重得会认为一个燕地豪族的小家主,便能辨出他的仙基。
就连当年的持统,以其曾为抱丹真人的见识道行,实打实地与自己生死斗法,尚且不曾看出端倪。
要是杨天宝能看出什么来,在仙宗作殿主的就该是她了。
她之所以会有此一问,原因很简单:
以燕澄目前呈现在外的散修人设而言,筑基中期的境界着实是亮眼得很。
只观此刻身处边燕关的六位筑基:
梁望尧出身世家,三代积累;林怀乐门路众多,神通广大。
这两人比燕澄长着好几岁,此刻也不过是筑基初期修为,而且离圆满之境还有颇长的一段路得走!
也就公门好修行的吴健雄,富得不讲理的杨天宝二人修为到了中期,且与燕澄间的年岁差距更大......
至于黄卓立那个先天不足,后天有损的废物,压根儿就没资格被拿来与燕澄作比较。
对于没有藏仙镜在身的寻常修士而言,同境修士的境界高低往往难以判断。
杨天宝认定燕澄是中期,全因他制伏黄卓立时表现惊艳。
从结果看来,她的猜测并没错。
一般筑基修士炼化第一份灵物跻身中期,并不会多出什么额外的神妙,得益只限于仙基和灵力质量上的提升而已。
然而燕澄所修功法和炼化之灵物,皆非常人可比。
炼化【天星寒乐】过后,仙基便得其聚散之性,道身可随心意化作镜片消散,再于近处重聚身形,变幻莫测,为一等一的保命法门。
虽说在这燕地,不见得有哪位同境修士,能把他逼至非得动用这神妙不能脱身的地步,可多一门手段防身总是好的。
看,这不是正好能用来戏耍那黄卓立了吗?
只见他微微一笑:
“大小姐言重了。”
“应付那厮,怎用得上筑基中期修为?不外乎是一两门术法的事。
杨天宝感慨道:
“一两门术法!”"
“不知多少筑基仙修穷尽一生,修得者也就是那么一两门术法而已。”
“像那梁望尧,家中除却一门体术传承便另无别法。”
“林怀乐更是没跟没脚,落得去寻江湖上流传的散修法诀来修。”
“寻常的所谓筑基世家,也就是家中有一部筑基功法,人丁兴旺的话能保仙修不断代而已,这还不是必然能做到的事儿。”
她笑了一笑:
“只是以你我的家世,自然又另当别论。”
“道友......毕竟姓燕。”
听了她这句话,燕澄再次感叹与聪明人打交道便是轻松。
自己用不着刻意诱导,对方已然自动自觉地把思维发散至他期望的方向上。
当下只板着一张脸说道:
“在下不明白大小姐的意思。”
“我虽也姓燕,与国主一族却无亲缘关系,只是恰好同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