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望尧不知他言下深意,只道他深觉燕氏待下小气,服役所得,尚抵不过耽误修行造成的损失。
当下只悄然改以心声言道:
“道友心中所想,与全国上下不知多少同道一般无二,对着在下倒是不妨直言!”
“当朝攻城伐地,连破五国,为的不外乎是摸得着的灵材、踏得着的田地......”
“燕氏自认为每场大战得胜,对诸修必有分封加赐,不曾亏待了众人,众人也不该有怨怼。”
“可明眼人个个瞧在眼里,同样的功劳,出身越贫越贱,在国内无背景可依,宫里赏赐便越厚。”
“苛待世家,扶持寒族,甚至连那些寒族也算不上的野路子们。”
“只须筑得了仙基,地位便与你我相当,更是被宫里放心委以重任………………”
“宫里非说这是什么唯才是举,我却道是颠倒纲常,刻薄世家。”
“周室往日里秩序井然,上下次第分明的治世之道不去学,倒去效那四百年而亡的大秦.......”
“可是秦室,当日也知分明贵贱!”
这番话他往日里便素与自家子弟述说,嗟叹燕国在当今国主治下走上了君不君,臣不臣的邪路,时常为之痛心疾首。
眼下见了无交情的燕澄,倒是忍不住又说起在心头的一番伟论来,简直充满了一位临近退休保安的情怀。
反正他既无天赋,也没资粮修下去,何必在意燕氏如何看待自己?
且不论宫里的燕氏晓得了他的想法会作何感想,他眼前的燕澄听后,倒是面色甚异,细细打量了他,方道:
“没想到道友还是一位恪守古道的人物。”
说好听些是恪守古道,往不好听去说,这梁望尧是个彻头彻尾的老保,一位意志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
这在周裔间并不是骂人的话,周室辉煌之日,行的不也是封邦建国之道?
将自家的分支、小宗扶为诸候,同时也对地方上的仙族、世家予以承认,分封爵位,换取地方势力对中央的认可。
周室八百年来。皆是如此做法。
事实上,这一套也是当今尚有许多周裔对前朝荣光兹兹在念的缘由。
如此利好世家的政制,哪家修士不喜爱呢?
如今海峡以南的齐、晋诸国皆是周裔,行的与周室根本上是同一套体制。
不外乎是因着汲取了周亡教训,而有意加强了中央的权威。
燕国只不过是比别国走得前了一些,本质上仍然是征兵于民的路子。
世家向王室贡献武力,以此换取王室对其现有地位的承认。
问题在于那位燕国主的威势太大,于是燕氏施加于诸世家头上的压力,便显得难以忍受了。
就连见识高出梁望尧不知几许的素筠,与燕澄谈起燕国之事时,尚且会不无厌恶地说一句,燕横眉有心把秦制搬到北境来.......
可在燕澄看来,燕氏只两位抱丹真人,是没可能复刻昔日南方大秦王朝对地方的控制力的。
他们背后既没有复数真君撑腰,中低层次的力量也不足以力敌全国的世家联合。
否则何必以诸般手段消磨下民勇力?
燕澄心中明悟:
‘这才是素筠咬定,燕横眉不会对一位流落在外的筑基子嗣视若无睹的缘由。’
‘燕氏想要增强对世家的压制力,便不能错失每一位血脉后人的力量。’
他自觉出身也并非高贵,对梁望尧的言论无甚同感,只随口把话题扯到别事上。
边燕关多年没有战事,镇守此关的筑基们平素最是清闲,时常是如此谈天说地又过大半日。
梁望尧谈兴既起,也早把对燕澄的防备心拋到九霄云外,说起王都的风土人情来。
“听闻道友是自行投军而来的,想要借此在王都谋一差事,大可在半年后随我南归。”
“梁氏虽然起家不过三代,在王都尚算有些身份,上下疏通一番,不难为道友谋个好出路。”
燕澄忍着笑道:
“那便劳烦梁道友了。”
便听一道大笑声自后响起:
“梁见过虑了!能被大公子钦点随军者,在王都何须你为他打点?”
林怀乐走到桌边,随手撕下一条烧得皮焦肉脆的烧鸡腿放到嘴边大嚼,一双眸斜瞥着燕澄:
“倒是燕兄一朝得了提携,别忘带挈我等才是。”
这筑基修士面目平凡,瘦高个身材,与自幼养尊处优,魁壮如同门板的梁望尧形成强烈对比。
一张嘴似乎是市井中浸得尖牙利齿,很是了得。
燕澄也未生气,刻意摆出一副庄严模样:
“林兄说笑了,我何曾见过大公子?”
“适逢国家正值需要人才之际,我报名投军,只数日便得任用,全程不曾见过大公子一面,仅是书信传讯而已。
林怀乐摇头道:
“可惜,可惜!听闻那大公子是位身长九尺,雄健异常的美人,北境英彦无不心神往之。”
“若是她一眼相中燕,燕何须为日后出路烦心?只在宫中高床软枕,逍遥三百载便是!”
燕国沿用周制,王室嫡系不分男女皆称公子。
燕横眉膝下四名嫡嗣,三女皆是亡妻所出,只一个小女儿出自如今的燕王妃,父母皆为抱丹,据说养得骄纵异常。
如若素筠计划顺利,燕澄“认祖归宗”,便是燕横眉座下唯一男嗣。
北境自古阴盛阳衰,并没有重男轻女的传统,这一国主位也不是不能传至众嫡女手里。
然而燕横眉修的是女子修不得的【兵戎】一道,心中是否期许男嗣继位,实在难说。
素筠原也不曾期待燕澄将燕横眉熬死,进而为燕国新主。
但只要这真人起了废长立庶的念头,仙宗便可以燕澄为支点操弄燕地局势。
别的不说,一位受燕王承认的公子,在凉燕两国的冲突上难道还说不上话?
素筠虽未明言,燕澄却能察觉得到,对方从一开始便把三宗之中势力最大的神诰宗视为假想敌。
诸般落子,明里是渗透燕地,背后的目的却同样在针对徐氏之上!
想起当日飞过长生殿上空的那头白鹤,一抹阴影霎时蒙在燕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