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澄神色微妙。
没料到仙宗宗主本人,竟然便是宗里最大的弃地派?
不过按着利益而非体面上的计算,防线北迁之事其实是合乎宗门的利益的。
宗主本人既已认定宁可放弃长生殿,也不欲再培养出修行【重扶残醉浮世性】的真人。
那么弃地与否,其实便没有什么好争论的了。
唯一值得争议的位置,也就是地底深处的存在到底可怕到了什么程度,是否值得仙宗抛弃体面,而将管治数百年的地界拱手让予三宗。
可这体面上的折损不过是暂时的。
如若素筠的谋算无误,燕澄几可肯定三宗一旦攻陷长生殿,便会察觉这很可能是他们千年来犯下的最大错误。
别的先不说,地下一层可还有着一具被素筠以命神通掌控的抱丹灵偶呢!
这玩意或许在抱丹真人眼中没什么威胁性,却绝对可以轻易碾碎除燕澄外的任何一位筑基。
而这正是三宗最大的弱点:
他们的规模、资源和人口均不如太阴仙宗,修士的性命也因而显得贵重。
要是筑基死光了,哪来的下一代真人撑起宗门大旗?
素筠所使的是绝户计,即便三宗没曾惊动地底更深处的杀机,所受的损伤,仍然足以弥补仙宗弃地所失的体面。
虽然这真人把一切说得像全是奉命行事,可从她眼底浮现的得意之色看来,此间的谋划恐怕与她撇不开关系。
简直是个天生的坏种。
燕澄暗自感慨,这位能在万千北麓修士中脱颖而出,成为仙宗宗主的关门弟子,自然是有她的过人之处的。
只听素筠说道:
“辖地上产出的资粮,虽然极其量也不过是筑基层次,却也不能就此便宜了三宗。”
“邓道友、李道友,烦请两位自今日起前往诸地,将能够搜集的资源都搜集了,集中到这长生殿上来。”
“尚未成熟的灵植、犹未成形的灵萃,便一一去,免得资敌。”
“至于辖地上的五十三万零一千二百八十一户凡人......”
燕澄静静地瞧着她,似乎已然猜到了她会作何指示。
却见这真人微微一笑:
“他们是宝贵的资源,怎能落入三宗手里?”
“【叩幽庭】会派出仙修南下,协助将凡人迁移往北方之事。”
“这些凡俗之人一朝长成,少不免当中会出几位你我的同道。”
“这期间,殿上的日常事宜便由叶道友继续主持。”
诸修齐声领命,只听得素筠笑道:
“好了,你们都下去罢。”
“接下来是我与师弟相聚的时光。”
待得玄殿上只余她与燕澄二人,素筠忽然坐到了燕澄身旁,白玉般的臂膀将他揽到怀中。
软玉温香,柔脂白肉,却教燕澄浑身上下僵硬如铁。
她的话声轻柔,于燕澄耳边响起:
“师弟似乎认为,本座会下令将辖地内的凡人尽数处决?”
燕澄这才意会得她的亲近不是示好,而同样是一种方式奇异的试探。
当下只低声笑道:
“正如师姐所言,凡人是宝贵的资源,是下一代修士的来处。”
“怎可能只因着惧怕三宗得到这些人,便把人尽数杀光呢?”
素筠无声地注视着他,半晌才轻笑道:
“师弟终究出身王裔,对凡俗之人颇存怜心。”
“只是你说得也没错,我没有杀凡人作血气以供修行的法门,太阴清正,更容不得这等魔道手段......”
“然则这些人落到莲花寺手里,只怕要尽数被渡化为信众。”
“那群贼秃近年来弃古修今,并不是没有缘由的,今释渡化生民而取香火的效率确实厉害......”
“寒澄书院的家伙们也是同样,建筑宫道既易入门,所须的资粮又少。”
“这些凡人落到他们手里,少不免能拉出千余练气,应付起来总是麻烦。”
“按玄真君之意,能把多少凡人搬到北方便搬多少,总比留给三宗为好。”
她轻笑道:
“【叩幽庭】上,有一位客卿真君修行【血煞】。”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叩在燕澄脑门,使得他原有想好的应对言语尽数落空。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低声说道:
“师姐口中的太阴清正,不行魔道,便是此意?”
素面色不变:
“北方苦寒,本就消化不下五十三万余户凡民,迁移路上也必然会有损折。’
“真君只是将本就活不下来的凡人善加利用,铸作捍卫北境门户的刀枪。”
“此事本就为师尊所默许,我等亦无异议。”
“归根究底,若非三宗千百年来死心不息,始终抱北进之念,辖地上的凡人何须遭此一劫?”
“自仙朝殒落,周裔失国,南北之争在这千百年间便不曾止息。”
“南方势大,北民居下风久矣,此乃时局之错,而非我等欲行邪魔事。”
燕澄很清楚,素筠是因着把自己视作大周王室的后裔,才会花费唇舌说上这么多。
天子牧民,不见得有多么亲爱凡人,却至少不曾容许修【幽冥】、【血煞】的这些邪魔外道在北境肆意害民。
天尸道、阴癸宗,皆为周室打压,不得不避居山中。
然而太阴仙宗修士看待世界的方式,与昔日的周王室是不一样的。
素筠的话声彷佛带着莫名的魅惑之力,就犹如动用了某种连仙镜也无法察觉的命神通:
“凡人之所以需要受到保护,是因着他们对我而言有着价值。
“仙魔之别,也只在于运用这些资源的方式有所不同。”
“南方素斥我等为魔,只因着我等运用资源的方式比他们更高效。”
“可......若然他们非是坐拥海峡以南万里沃土,锦绣山河,今日所作所为,当真会比我等更干净?”
“换作对着寻常的筑基修士,本座绝不会说这许多。”
“可师弟有抱丹之资......师尊希望宗门日后迎来的,是一位晓得如何教我等获益的真人,而非心慈手软之辈。”
说至此处,她微微弯起眼眸,目光如同一对月轮倒映出燕澄的脸:
“师弟既晓得对修士无情,本不该将凡民性命放在心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