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因着这位真人刻意收敛的缘故,月白流光只绽放了一瞬间便隐而不见。
却已足以让在场的三位筑基仙修拜伏在地,不敢仰视。
燕澄没有拜伏在地,他的肩头还被素筠按着呢。
‘这些修【太阴】的真人,可不可以别要每次都像这般神出鬼没地跳出来......这也是为着符合意象吗?'
他暗地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或许该把那座大钟装回殿顶上去的。
没有了【幽语钟】和无定雾海庇护的长生殿,在能够随时破开太虚现世的抱丹真人眼中,便犹如公共厕所般任凭进出。
即便是为着自身安全,他其实也应该把大钟放回原处的。
然而假若如此,【幽语钟】和蔽月宫的连系便会再次被断开,而燕澄也再也没法透过宓娘动用法宝神相。
这意味着,他会失去在必要时硬抗抱丹层次一击的机会!
身为一位优秀的仙宗修士,燕澄总是优先考虑自身的安危,而不是所在势力的安危的。
他虽然暂居在长生殿的主位上,但这地方又不是他的。
再过几年,连这殿堂本身也要被舍弃了,他还为这废心什么?
只听他勉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轻声说道:
“见过师姐。”
“我等正在讨论北迁之后,长生殿原有辖地上的资源将如何处理。”
“当然,宗里若然对此早有部署,我等便不必为此烦心了。”
素筠笑了笑:
“三年不见,师弟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
转而瞥向叶盛兰:
“叶道友既承仙旨,暂领主位,对此可有看法?”
叶盛兰怎敢有什么看法,当下只恭谨应道:
“下修不才,唯真人与燕大人马首是瞻,岂敢有违!”
三年的时间,足以令这位前殿主夫人想明白很多事。
素筠真人名义上让她暂领主位,却不曾交代下来什么任务,地底之事更是全不曾让她参与。
很明显,她在真人的谋划里只有一个作用,那便是必要时推出来背锅的。
玄殿北迁,当中所牵涉到的利益关系有多少?
哪怕真君、真人们看不上长生殿辖地产出的些许资源。
手底下的筑基们,却必然会盯上这块不肥不瘦的无主肉块。
叶盛兰在宗内全无背景,只能一心依附燕澄。
如果非要说她有什么靠山,燕澄便是她的靠山。
是以素筠才用得着她,为着让燕澄从复杂的人事斗争中抽身,不至于身处派系倾轧的漩涡中......
这绝不是好背的锅,可背不好这锅,叶盛兰在大人眼中还有活下去的价值吗?
她几乎把脸孔贴到了地面上,不敢稍稍抬头。
素筠闻言笑道:
“也是个懂事的!”
“宗里自然是晓得你们不敢自行其事,是以才得让我亲身过来。”
她的笑容一敛:
“说实在的,宗里对于南方防线北移之事,大人们的想法并不一致。”
“有人视北麓全域为我道生而有之的财产,哪怕对外人退让一步,也无面目见仙君......”
“一些人则是从务实的角度考虑,三宗必然不会满足于咫尺之地。”
“要是对方扩张,我便收缩,不过是不断助长三宗的野心。”
“三宗背靠真君,我能动用的真君却是对方数倍之多,何必惧怕他们呢?”
她将视线投向仍被她按着肩头的燕澄,笑意明媚:
“对此师弟有何看法?”
燕澄晓得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压根不在这等大事上发表任何的意见。
然而若换作是两人单独对谈,燕澄尚可忽悠过去。
眼下素筠当着众筑基的面问他,显然是要他给出一个正式的说法的。
在这一刻,他无比希望自己有着命神通在身,能将神念捣进素筠意识之中,瞧瞧这真人心底的真实倾向。
半晌沉默过后,燕澄说道:
“如若师弟不曾猜错,师姐却是赞同北迁的。”
“不单是因着大人们固有的立场,而是因着......”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素筠真人晦暗不明的双眸:
“师姐不曾让我将【幽语钟】放回去。”
在一众筑基听来,这话只不过是在客观陈述素筠并没打算维持长生殿外无定雾海的事实。
若然素筠打算维持长生殿的战略地位,无定雾海的存在显然是必要的。
掌控大钟的燕澄,虽然目前尚是筑基,但也不见得便无法动用传说中与法宝相连的十二座守钟鬼。
一旦燕澄存着死守玄殿之心,十二钟鬼齐出。
即便三宗派出抱丹真人至此,恐怕也得吃上一壶好的!
可听在素筠耳里,这话却有截然不同的含意。
她盯着燕澄,嘴角微微上扬,随即以心声低声言道:
“师弟的道行,似乎又有所长进了。”
素筠自觉从未向燕澄提及相关隐秘,甚至连暗示也没有过。
燕澄之所以能悟透其中关窍,只能说明他的道行和敏锐性都出类拔萃。
【幽语钟】......此物的价值,远不只是维持长生殿外的无定雾海。
而是为着镇压地底存在之物,作为【幽冥】一道的至宝被安置于此地。
应当这样说,当初之所以要把长生殿建在此地,是因着要把【幽语钟】安置于地宫的上方。
否则不到十年,地底二层,甚至位处更深处的存在,恐怕便要再一次不安份起来。
因此若然宗门不是下了决心舍弃长生殿,是没可能任由燕澄将【幽语钟】据为己用,哪怕他真是素筠的师弟也不能。
正因着决意将此地让出,素筠反而绝不希望燕澄将法宝放回原处。
不然地底下的力量再次受制,还如何在三宗接手之际骤然爆发?
“师弟想必也已意识到,地底下的存在远比你先前想像的危险,甚至不是抱丹真人能够抗衡的……………”
素筠的话声依然很轻,却已开始向燕澄述说三年前绝不会自她唇间道出的隐秘:
“换作在昔日,我道并不介意安排一位真人借由法宝威势坐镇此地。”
“然而持统既死,师尊不愿只是为着此地,而冒险再度培养起修行【幽冥】的抱丹真人。”
“非是修行【幽冥】者,长远而言终究是无法施展出法宝的真正神妙的......”
“至于你提到我的心意?”
素筠微微一笑:
“那并不重要。”
“正如本座先前所言,师尊的意志便是我的意志。”
“我道将弃玄殿,待三宗诸修一至,此地便为坑杀千百玄修之所。”
最后一句话却非心声,而是以神通话声道出,响彻一殿。
自是诸事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