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宫。
淬心殿,雷池。
正如留影石中记载,某个师父屈服了。
这是无可奈何之事。
俗话说的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更何况……
这无妄宫的雷池,有点香啊。
...
青君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捻紧袖口布纹,喉间一缕真元悄然凝滞,几乎要化作无声剑意破体而出——但终究压住了。
何沁园,灵隐宗外门首席丹师,亦是当年亲手将白离尸身封入寒玉棺、随同送往松阳古冢的三人之一;而她身旁那少年,身形清瘦,左耳垂下缀着一枚幽蓝骨铃,步态沉静如深潭无波,正是松阳旧脉仅存的守陵人之后,白离幼时伴读、亦是他亲点的“守魂侍”——裴砚。
两人不该在此处。
灵隐宗与渡情宗千年来势如水火,彼此宗门禁令明载:凡灵隐弟子踏入渡情山门百里之内者,视同宣战;而渡情宗更立血碑于无妄山外三百里,上刻“擅入者,魂炼七日,肉饲鬼蛟”。此非虚言,前年便有两名灵隐探子误闯边界,其魂魄至今仍悬于第七峰怨骨脉的招魂幡顶,日夜哀鸣。
可他们就站在那儿。
何沁园一袭素白广袖袍,衣料看似寻常麻布,却在袖口暗绣九道银线云纹——那是灵隐宗内门长老才可佩用的“镇心纹”,每一道皆以心头血为引,织入三十六种辟邪灵蚕丝。她右手虚扶腰间一只青玉小匣,匣盖缝隙间隐隐透出半缕青霜之气,凝而不散,寒而不冽,分明是灵隐至宝“栖霞匣”的独有灵韵。
而裴砚左手始终按在腰侧一柄无鞘短刃之上。那刃通体漆黑,刃脊浮雕十二枚细如针尖的阴文符箓,正是松阳古脉失传已久的“锁魄钉”秘纹。他脚步虽缓,每一步落下,足底三寸之地却有细微裂痕无声蔓延,似被无形重压碾过——那是筑基后期修士强行压制境界、以血肉为炉鼎反向淬炼筋骨的征兆。
青君屏息三息,神识如蛛网般悄然铺开,覆盖整条街巷。
坊市喧嚣如常:左侧酒肆中两名戾血脉修士正为半块地火髓争得面红耳赤;右侧丹铺掌柜懒洋洋倚着柜台,手中拨弄一串骷髅头算珠,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魔音小曲;头顶飞檐下,几只冥鸦扑棱着腐羽掠过,爪尖还挂着未干的血痂……
无人察觉异常。
但青君知道,这平静之下,必有惊雷。
她不动声色转过身,借着前方摊贩高悬的琉璃灯影遮住半边面容,只余一双眸子冷然扫过二人背影。就在目光掠过裴砚后颈时,她瞳孔骤然一缩——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灰痕,形如残月,边缘泛着死寂的铅青,分明是“渡情种”初生之相!
渡情种,渡情宗最恶毒的控魂禁制,以本命精血为引,种入他人识海,三日发芽,七日扎根,三十日便可引动心魔反噬,令人神智尽丧、沦为傀儡。此术早已失传千年,唯有无妄宫深处那座“忘川祭坛”的石壁上,尚存半幅残图。
而裴砚颈后那道灰痕,尚未结痂,新鲜得仿佛昨日才种下。
青君心头轰然作响。
原来如此。
何沁园不是来寻仇,也不是来送死——她是来救人。而裴砚……是自愿入瓮。
渡情宗既敢在守陵人后裔身上种下渡情种,必已掌握白离遗骸线索,甚至可能早已将尸身炼成某种禁忌之物。否则,何须费此周章?又何必让灵隐宗首席丹师亲自涉险?
“呵……”
青君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老丈人啊老丈人,您这具身子,倒比预想中还要抢手几分。
她缓缓收回视线,指尖在袖中掐出一道隐晦法诀,一缕纯白灵息悄然渗入脚下青砖缝隙,顺着地脉游走而去——那是拓跋宗独有的“流萤引”,专为标记特定气息所设,遇风不散,遇水不蚀,唯持引者神识可察。
做完这一切,青君重新迈开步子,仿佛只是个被街边糖葫芦勾住心神的老农,慢悠悠踱向隔壁一家名为“骨鸣斋”的阴市铺子。店门口挂着半截断裂的肋骨,骨腔中幽火摇曳,映得门匾上“骨鸣”二字忽明忽暗。
推门而入,一股浓烈的腥甜味扑面而来。
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上摆满各式瓶罐:有盛着跳动眼球的琉璃樽,有泡着婴儿拳头大小心脏的青铜瓮,更有几只镂空骷髅头,眼窝中嵌着不同颜色的魂晶,滴溜溜旋转不休。
柜台后坐着个枯瘦老妪,眼皮耷拉着,指节粗大如鹰爪,正用一根乌黑长针,慢条斯理地缝合一只断掌的手腕切口。那手掌肤色青紫,掌心赫然烙着一枚暗红符印——怨骨脉嫡传“噬骨印”。
见青君进来,老妪眼皮都未抬,只沙哑道:“活物不收,死物论斤。”
青君从袖中摸出一小袋灵石,“啪”地放在柜台上,声音苍老沙哑:“打听个消息。第七脉,怨骨脉近来可收了什么‘新货’?譬如……一具金丹真人残躯。”
老妪缝针的手顿了顿。
店内所有魂晶骷髅齐齐停转,眼窝中幽光暴涨。
她终于掀开眼皮,浑浊瞳仁里竟浮动着两簇惨绿色鬼火:“老头儿,你问的可不是货,是阎王爷刚签完押的催命符。”
青君不语,只将灵石袋往前推了半寸。
老妪鬼火瞳孔收缩,伸出枯爪拨开灵石,指尖在袋口轻轻一划——袋中灵石数量瞬间映入她识海:三百二十七块上品灵石。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怪笑:“怨骨脉今晨确实运进一具‘冰棺’,长七尺三寸,通体覆霜,棺盖未封,只以七根玄铁链缠绕,链首各挂一枚哭脸铜铃……啧啧,那铃声我听着都心慌。”
青君心头一震。
七尺三寸,正是白离身长。
而玄铁链上的哭脸铜铃……那是松阳古脉镇尸之法“泣魄阵”的变种!唯有对尸身极度忌惮、又欲强行唤醒其残存灵机者,才会以此阵压制尸变反噬。
“棺中人……可有异状?”青君压低嗓音。
老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黄残牙:“异状?当然有。昨夜子时,棺内传出三声咳嗽。”
青君呼吸一滞。
金丹真人尸身,百年不腐已是极限,千年之后纵有秘法保存,亦当僵如玄铁、寒若万载玄冰。能咳……说明体内尚存一线未熄的生机,或是被人以秘术强行续接了残魂脉络!
“咳声之后呢?”他追问。
老妪舔了舔干裂嘴唇:“之后?之后整个怨骨脉的地火熔炉全炸了。七座主炉喷出的岩浆,全凝成了人形骷髅,跪在冰棺前,齐刷刷磕了三个响头。”
青君默然。
这不是尸变。
这是尸主在认主。
白离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也绝不会向渡情宗俯首。
除非……那冰棺之中,不止一具尸体。
除非,有人将另一具尸体,与白离残躯并置同棺,借其气机勾连、以彼之魂,养此之魄。
青君忽然想起方才街头所见——何沁园腰间那只栖霞匣,匣中青霜之气,分明带着松阳古脉独有的“回春木”气息。而回春木,恰是唯一可温养双魂共寄一躯的天地灵材。
她指尖微微发冷。
裴砚颈后渡情种未熟,何沁园便已潜入,说明她们早知白离尸身所在,且笃定其尚未彻底炼化。而渡情宗明知灵隐宗高手将至,却未封锁怨骨脉,反而放任消息外泄……这是在钓鱼。
钓的不是何沁园,是她身后那位至今未曾露面的灵隐宗太上长老——松阳旧脉最后一位活着的金丹真人,白离的师叔,号称“断岳真人”的岳无锋。
青君缓缓退出骨鸣斋。
门外夕阳已沉,天边余晖染得云层如血。
她没有立刻返回寒鳞府,而是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指尖凝气刻下数行密语:
【怨骨脉有冰棺,七尺三寸,玄铁链缚,哭铃七枚。子夜棺咳,地火成骷,叩首三记。何沁园携栖霞匣至,裴砚颈种初生。疑有双尸同椁,回春木为引。渡情宗钓岳无锋。】
玉简刻毕,她指尖一弹,玉简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飘向无妄宫方向——此乃拓跋宗秘传“青鸢信”,专供紧急军情传递,途中遇任何探查法阵皆自动消散,唯目标持有者神识可感。
做完这一切,青君抬头望向远处悬浮于云海之上的无妄宫。
那里,血云仍未散尽,骨蛟盘旋,行宫巍峨。
而就在她视线所及之处,无妄宫第三重飞檐翘角之下,一道素白身影悄然立于栏杆之侧,斗篷兜帽随风轻扬,露出半张清绝面容。
正是何沁园。
她似有所觉,忽而偏过头,目光穿透层层云雾、重重殿宇,直直落在青君藏身的巷口。
四目遥遥相对。
青君不动,何沁园亦不动。
良久,何沁园抬起右手,食指缓缓点向自己左眼——那动作,分明是松阳古脉最古老的手诀“开天目”,意为“我已识你真容,亦知你所求为何”。
青君眸光微闪,终于抬手,以指尖在虚空轻划三道弧线——那是拓跋宗回礼之仪“龙衔月”,寓意“承君一诺,赴汤蹈火”。
风起。
何沁园转身离去,素白衣袂翻飞如鹤翼。
青君伫立原地,许久未动。
巷子深处,一只冥鸦扑棱着翅膀停在墙头,歪着脑袋盯着她,忽然张嘴,发出嘶哑人声:“师父……饭凉了。”
青君一怔,随即失笑。
是知微。
她竟一路尾随至此,却始终未曾现身。
“小丫头,胆子不小。”青君转身,袖中滑出一枚温润玉珏,悄然塞入知微掌心,“拿着。今夜子时,去怨骨脉后山‘断魂崖’,把这东西埋进崖底裂缝。记住,不可用灵力,只以指尖血涂抹玉珏背面符文,埋后立即离开,莫回头。”
知微低头一看,玉珏正面刻着一条盘绕古树的螭龙,背面则是一道尚未激活的血契咒印。
她抬眸,声音极轻:“师父……您要借白离残魂,炼一炉‘返魂丹’?”
青君没答。
只伸手揉了揉她发顶,目光投向远方血云翻涌的无妄宫,淡淡道:“不。为师要借的,不是他的魂。”
“是他的怒。”
“渡情宗既然敢拿他当饵,那就别怪我……把这潭死水,搅成沸油。”
暮色彻底吞没山峦。
无妄宫最高处的观星台上,顾棠音负手而立,手中一卷古册无风自动,页页翻飞。她身旁,花无阴执扇轻点栏杆,神色凝重。
“师姐,青玄佑刚刚传讯,说那个叫陈业的散修,今夜子时,会独自前往怨骨脉断魂崖。”
顾棠音指尖一顿,古册停在某页。
那页绘着一株燃烧的青铜树,树冠顶端,悬着一枚猩红果实,果皮皲裂,隐约可见内里蠕动的黑色虫豸。
她合上书卷,声音如寒泉击石:“传令下去。今夜子时,撤去断魂崖所有明岗暗哨。再给怨骨脉送去三炉‘醉仙散’——让他们……睡个好觉。”
花无阴眼中精光一闪:“师姐是想……”
“不。”顾棠音摇头,目光如刃,刺向远处那抹即将隐入黑暗的灰影,“我要看看,这位‘散修’,到底是不是真的散修。”
“还是说……”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才是这场棋局里,真正的执子人。”
风过无妄宫,卷起万千血云。
而就在所有人目光聚焦于断魂崖之时,一道黑影已悄然掠过贪煞脉后山禁地,踏着嶙峋怪石,直扑第七峰山腰一处常年被黑雾笼罩的荒废祭坛。
那里,七根断裂石柱斜插于地,柱身铭刻的符文早已剥落大半,唯余中央一座半塌的青铜鼎,鼎腹内壁,赫然刻着半句残缺古咒:
【……若魂不归,尸当醒;醒则……】
黑影驻足鼎前,缓缓摘下兜帽。
露出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
正是裴砚。
他抬手,以指甲划破掌心,任鲜血滴入鼎中。
血珠坠入青铜鼎底刹那,鼎内残存的咒文骤然亮起幽光,七个血字自虚空中浮现:
【醒则——渡情宗,血偿。】
裴砚闭目,颈后渡情种灰痕疯狂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触手正从皮下钻出,贪婪吮吸着他每一滴精血。
他嘴角却缓缓扬起。
那笑容,冰冷,决绝,且……熟悉得令人心悸。
就像一千年前,白离在松阳古冢门前,拔剑指向渡情宗第一代祖师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