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安好。
这是知微客观的评价。
为何说是似乎?
师父的处境不妙。
师父的情绪挺妙。
墨发少女垂下眸光,静静落在那枚留影石上。
“师姐!我也要看!”
青君急得...
青君的脚步凝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捻住袖口一道细纹,指腹摩挲着粗布麻衣上微糙的经纬。那不是何沁园——华岳府首席丹师、白离生前最信任的挚友,也是当年亲手为白离封存神魂残烬的三人之一。她竟真的来了?还带着那个男孩?
那男孩身形瘦削,比何沁园矮半个头,斗篷下露出一截苍白脖颈,喉结随呼吸微微滚动。他右手始终插在宽大袍袖里,左手却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掌心朝外,指尖萦绕着极淡的灰雾,如游丝般缠绕不散——那是怨骨脉独门功法《蚀骨引》初成时才有的征兆,唯有常年浸淫尸气、以骸为炉者,方能在体外凝出这般阴蚀之息。
青君瞳孔悄然缩紧。
何沁园不该来渡情宗。华岳府与渡情宗素无往来,更遑论她身为正道丹道巨擘,入魔宗如履刀山。可她来了,还带着一个修习怨骨脉功法的少年……这少年分明不是渡情宗弟子,身上没有渡情种烙印,气息却已与怨骨脉尸气同频共振。莫非……白离的残躯,真在怨骨脉?
念头电转间,青君已抬步跟上。
她没再遮掩气息,只将灵压压至筑基中期,混入坊市人流,远远缀在两人身后三丈之外。何沁园行走时腰背挺直如松,步幅沉稳,每一步落下,脚底青砖缝隙里便悄然渗出半寸寒霜,霜痕蔓延不过三息便消隐无踪——这是华岳府《冰魄凝神诀》的外显,专克阴秽邪气,亦是防备他人神识窥探的天然屏障。而那少年则如影随形,始终落后半步,斗篷兜帽阴影里,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频频扫视两侧摊位、飞檐、甚至空中掠过的传讯纸鹤,警惕得近乎病态。
青君心头微沉。
这少年绝非寻常附庸。他戒备的不是旁人,而是整个渡情宗。
三人一前两后,穿过喧嚣主街,拐入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悬着几盏幽绿磷灯,照得青砖泛出尸油般的腻光。巷尾立着一座破败石碑,碑面刻着扭曲骷髅纹,碑下蹲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老妪,枯手托着一只豁口陶碗,碗中盛着浑浊黑水,水面浮着七枚锈蚀铜钱。
“怨骨引路,骸为门钥。”老妪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骨,“过路者,留一滴血,换一盏灯。”
何沁园驻足,指尖轻弹,一滴殷红血珠跃出,在半空凝成剔透血晶,徐徐落入陶碗。黑水骤然沸腾,七枚铜钱浮起,叮当相撞,其中一枚骤然炸开,化作一缕青烟钻入少年左耳。少年肩膀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垂首,喉结滚动了一下。
青君眯起眼。
那不是血契验证——怨骨脉禁地入口,竟需以活人精血为引,且须经由特定血脉之人牵引!何沁园能轻易引动铜钱异象,说明她早与怨骨脉有暗约;而少年被青烟入耳,耳后皮肤立刻浮现出蛛网状灰纹,正是怨骨脉秘传《百骸图》初启之相!
他们不是访客,是归人。
青君屏息,眼见二人踏过石碑,身影没入巷子尽头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那墨色并非幻阵,而是实实在在的尸瘴,厚重粘稠,连光线都吸噬殆尽。待青君快步追至碑前,老妪却突然抬起浑浊双眼,咧嘴一笑,缺牙的嘴里露出紫黑色牙龈:“小辈,你魂里有股熟味道……像那具躺在‘千骸窟’最底层的尸,冷得很,也硬得很。”
青君脊背一凉。
老妪已闭上眼,枯手收回陶碗,黑水复归死寂。
千骸窟。
怨骨脉禁地核心,囚禁万载尸傀、封存上古凶骸之所。典籍记载,其最底层乃“玄阴永冻层”,寒气能冻结金丹修士神魂,连渡情宗金丹真人亦不敢久留。若白离残躯真在其中……何沁园带这少年来,是救人?还是……取尸?
青君不再犹豫,指尖凝出一滴自身精血,弹入陶碗。
黑水翻涌,铜钱齐震,唯独那枚曾为少年炸裂的铜钱,此刻纹丝不动。
老妪眼皮未掀,嗓音却陡然阴冷:“血不对。你不是‘钥匙’,是‘锁’。”
青君心头一凛,正欲收手,忽听身后巷口传来一阵嘈杂。
“让开!奉怨骨脉执事令,搜查擅闯禁地者!”
十余名黑甲修士簇拥着一名锦袍青年疾步而来。青年眉心一点朱砂痣,手持一杆白骨长幡,幡面绘满蠕动尸虫,正是怨骨脉嫡系执事!他目光如钩,扫过青君,又钉在石碑上那枚静止的铜钱,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笑意:“哦?有人想进千骸窟,却连门都叩不开?”
青君垂眸,佝偻身形愈发卑微,沙哑道:“老朽……只是迷路。”
“迷路?”青年嗤笑,骨幡一扬,幡尖尸虫虚影倏然腾起,化作数十道灰线,瞬间缠向青君四肢百骸,“怨骨脉的地界,容不得迷路的耗子。”
灰线临体刹那,青君袖中指尖微曲。
没有反抗,没有闪避。
任由尸虫灰线刺入皮肉。
就在灰线即将钻入经脉的瞬息,青君体内一缕极淡、极冷的气息悄然逸散——那不是灵力,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沉寂的“冻意”,如冰河初裂,无声无息漫过灰线。
嗤……嗤嗤……
所有尸虫虚影猛地一滞,继而发出细微哀鸣,灰线寸寸冻结、崩解,化作齑粉簌簌落地。
锦袍青年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后退半步,骨幡剧烈震颤,幡面尸虫竟纷纷蜷缩、褪色,仿佛遭遇天敌!
“玄……玄阴冻息?!”他失声低呼,额头沁出冷汗,“你究竟是谁?!”
青君缓缓抬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清亮如寒潭映月。他没回答,只轻轻拂袖,抖落袖口沾染的灰粉,动作慢得像在掸去一粒尘埃。
就在这时——
“执事大人。”
一道清越女声自巷口传来。
顾棠音一袭素白衣裙,踏着碎玉般的月光缓步而入。她身后跟着花无阴,折扇半开,掩住半张脸,只余一双含笑眼眸,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青君。
“此人,是我华岳府故交。”顾棠音语声平淡,却字字如磬,“方才在贪煞脉偶遇,正欲邀其赴宴,不料竟在此处相逢。扰了执事清查,实在抱歉。”
锦袍青年脸色数变,最终深深看了青君一眼,抱拳道:“既然是顾真人旧识,自然不敢怠慢。”他挥手示意手下退开,骨幡收入袖中,转身离去前,却刻意放缓脚步,低声道:“千骸窟,不是善地。有些门,叩不开,反遭噬。”
青君望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神色未变。
顾棠音已行至近前,目光掠过石碑、陶碗、老妪,最后落在青君脸上,唇角微扬:“陈峰主好兴致,竟扮作灵植夫,在我渡情宗坊市闲逛?不知可是贪煞脉灵土贫瘠,养不活峰主的仙草?”
青君拱手,嗓音沙哑依旧:“顾真人说笑了。老朽不过一介散修,哪敢妄称峰主?倒是真人,夜访怨骨脉,莫非……也是为千骸窟而来?”
顾棠音眸光一闪,笑意渐深:“峰主既知千骸窟,想必也知那地方,向来只进不出。进去的,是尸;出来的,是傀。峰主如此神通,倒教人好奇,若真进了那玄阴永冻层,是冻成冰雕,还是……把那万年寒气,炼成丹火?”
花无阴适时开口,折扇“啪”地合拢,敲了敲掌心:“师姐,莫要吓唬老人家。这位前辈身上,可没什么‘冻’意,倒像是……刚从火炉里捞出来的炭块,热得发烫呢。”
青君心中一凛。
这两人,竟已看破自己以玄阴冻息镇压尸虫的手段!更可怕的是,花无阴点破的“热意”,正是他强行催动本命灵火压制体内暴走药力所致——那四副凝华丹药材里,有一味“赤炎藤”,性烈如火,他尚未炼化,药力已在经脉中隐隐灼烧!
顾棠音却不再追问,只抬眸望向巷子深处那片浓墨:“千骸窟开启,需双钥并启。一为怨骨血脉,二为……玄阴至宝。峰主若真有意,不妨等等。三日之后,怨骨脉‘开龛祭’,届时千骸窟会为金丹真人短暂开启一线。那时,或许……能看见些有趣的东西。”
说罢,她颔首致意,转身离去。花无阴摇着折扇,经过青君身侧时,忽而停步,压低声音道:“峰主小心那只老妪。她耳后,有第三只眼。”
青君霍然转头。
石碑下,老妪依旧闭目端坐,陶碗黑水幽沉。可就在她右耳后方,那皱巴巴的皮肤之下,赫然凸起一枚青灰色的、半睁半闭的竖瞳!瞳孔深处,映着青君惊愕的倒影,以及……倒影之后,那巷子尽头墨色中,一闪而逝的、少年回望的冰冷目光。
青君喉结微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三日。
开龛祭。
双钥。
玄阴至宝……
他低头,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灰色鳞片,边缘锋利如刃,触手冰寒刺骨,鳞纹走势,竟与白离当年佩剑剑鞘上的古篆暗合!
这鳞片,是他今晨在贪煞脉后山一处坍塌洞穴里拾得,本以为是某妖兽遗蜕。此刻,它正微微搏动,如同一颗沉睡千年的心脏,在回应着千骸窟深处,那一声无声的召唤。
远处,无妄宫方向,血色云海翻涌,隐约传来悠长钟鸣——神子归宗的第三日,礼乐正酣。
而青君站在怨骨脉的尸瘴入口,袖中指尖已将那枚鳞片捏得咯咯作响。
他忽然想起白离最后一次见他时,指尖蘸着茶水,在青石案上写下的两个字:
“等我。”
原来,不是等他去寻,而是等他……亲手打开那扇门。
暮色彻底吞没了巷子。
青君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坊市。他要去买一样东西——不是丹药,不是法宝,而是一副最普通的、用百年寒铁打造的镣铐。玄阴冻息虽能护体,但若入千骸窟,还需一副能锁住自身灵火、不使灼伤玄阴地脉的“枷”。
他边走边盘算:四千灵石购药,两千灵石杀人得财,如今囊中六千有余。寒铁镣铐……至少需五千。
还差一千。
青君脚步一顿,望向街角一家挂着“骨香斋”木牌的小铺。铺面狭小,门楣上悬着串串风干的兽爪,随风轻撞,发出细碎咔哒声。
风声里,似乎还夹着一声极轻的、幼童的呜咽。
青君推门而入。
柜台后,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跪在地上,用冻得通红的手,一遍遍擦拭着地面血渍。他左脸有道新鲜鞭痕,渗着血丝,右耳却戴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白玉耳钉——那玉质,竟与华岳府镇派至宝“寒髓玉”如出一辙。
少年听见门响,慌忙抬头,眼中全是惊惧。可当看清青君面容时,那惊惧却奇异地凝滞了一瞬,随即化作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
“老爷……”他声音嘶哑,“您也是来买‘哭骨’的么?”
青君目光落在少年耳钉上,又缓缓移向他手中抹布下,那抹怎么也擦不净的、泛着幽蓝荧光的血迹。
哭骨。
怨骨脉秘制邪物,以未断奶婴孩啼哭时喉间凝聚的第一口怨气,混入万载寒骨髓炼成。一滴泪,可蚀金丹;一捧骨粉,能养千年尸傀。此物严禁流出,违者剥皮抽筋。
而这少年……耳戴寒髓玉,手拭哭骨血,分明是华岳府流落至此的弃徒!
青君心头巨震,面上却愈发和蔼:“孩子,这哭骨……怎么卖?”
少年嘴唇颤抖,终于挤出一句:“一……一滴血,换一钱粉。老爷若要,小的……小的可以给您多添半钱。”
青君看着少年冻疮溃烂的手指,忽然伸手,轻轻按在他颤抖的肩头。
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灵力涌入少年经脉,瞬间抚平那撕裂般的痛楚。少年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仰起脸。
青君俯身,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灵石,塞进他冰凉的手心:“不用哭骨。告诉老朽,你叫什么名字?谁把你送来这儿的?”
少年攥紧灵石,眼泪终于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幽蓝水渍。
“我叫……白砚。”
“是师父……白离真人,把我送来的。”
“他说……等他回来,就接我回家。”
青君的手,第一次在袖中,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窗外,怨骨脉方向,忽有万千冥鸦振翅,凄厉长鸣,如哭如诉,直冲血色云霄。
那声音,像极了千年前,白离于华岳峰顶,吹奏的那一曲《招魂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