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垂眸,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端起桌上的青瓷酒杯,修长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温润细腻的杯壁,浅酌一口。
醇厚的酒液滑过喉间,微微的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恰似他这九十年的苦涩尽头,终有一线甘甜。
楼下大堂里那些天南地北的八卦闲谈,如被无形之手拨开薄雾,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并不刻意去听,却也不曾刻意忽略。
只将这些市井之声化作嘈杂而温暖的背景,如同老旧画卷上晕染开的底色。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
“最近皇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北巡,竟然......有龙阳之好!”
“嘘!小声些!
“这种皇家秘闻也敢在外头乱嚼舌根?
“你是不要命了?
“不过………………”
那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藏不住的兴奋劲。
“我也隐约听说了,好像是有人在听雨楼撞见他和赵家那位公子举止亲密,那眼神,那动作......啧啧啧......”
“知人知面不知心吶,平日里看着威风凛凛、不近女色的模样,谁能想到私底下竟是这般......”
几个元丹境的散修刻意压低嗓门,但按捺不住的八卦劲头,却将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断断续续地飘上二楼雅间。
李元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
这些凡俗权贵的风流韵事、爱恨嗔痴,在他这位历经沧桑,九死一生的大能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
放在从前,这等坊间流言甚至不值得他侧目一顾,但此刻他并未避开。
反而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市井喧嚣中,感到一丝久违的宁静。
那种宁静并非来自寂静,而是来自热闹,来自世间最平凡,最不起眼的热闹。
他在生死之间辗转太久,久到几乎忘了,原来人间的烟火气,也能让他的心,得到片刻的栖息。
这时,怀中的小家伙似乎是被楼下飘上来的浓郁肉香所吸引,原本蜷缩着的身子忽然微微一僵。
九幻渊的小鼻子用力耸动了两下,又耸动了两下,频率越来越快。
“嘤咛!”
小兽喉咙里随即发出软糯至极的声响,像是羽毛落在心尖上,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恳求。
它伸出粉嫩的小爪子,笨拙而急切地扒拉了一下李元的衣襟,仰起头来。
那双水汪汪的碧蓝大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馋意,亮晶晶地望着他。
李元低头,正对上那双澄澈得不染一丝杂质的眸子,不禁哑然失笑。
方才还在感慨红尘烟火气难得,转眼便被小家伙一爪子拽回了凡尘。
元瑶虽灵智已退化至三岁孩童般懵懂无知,可对美食的敏锐嗅觉,却是刻在古老血脉深处,不曾随修为消亡的天赋本能。
“嘤嘤咛咛!”
它的小鼻子耸动得飞快,小爪子急不可耐地扒拉着李元的衣襟,嘴里叫个不停,声音又软又急,像是再多等一息便要哭出来似的。
“好,这就给你点,别急。”
李元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漫上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之色。
其指尖轻轻刮了下九幻渊的小鼻子,触手温凉如玉,柔滑似缎。
他随即抬手,招来了候在门外的小二。
不多时,店小二便带着满脸堆笑,将精致菜肴流水般端上了桌。
一盘色泽红亮、酱香浓郁扑鼻的红烧蹄膀居中而放,酱汁浓稠,肥肉颤巍巍地泛着诱人的油光。
旁边还配了几道云津城特有的时令鲜蔬与清蒸玉灵鱼,摆盘考究,热气袅袅升腾,与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光交融,映得满室生辉。
菜方一落桌,元瑤便迫不及待地挣脱李元的怀抱。
“嗖”
一道碧蓝残影闪过,它便已稳稳当当地蹲坐在桌子中央。
其动作矫健得如同一道流星划过夜空,与方才那副软萌撒娇的模样判若两兽。
它先是围着那盘还在冒着热气的红烧蹄膀缓缓转了两圈,小脑袋微微歪着,那双碧蓝鹿眸里透着几分审视。
似乎在以元兽本能反复确认,这便是方才那股令它魂牵梦绕的美味。
确认无误,下一瞬,它毫不客气地伸出两只前爪,死死抱住一块肥瘦相间、颤巍巍的蹄膀肉,张开小嘴,一大口咬下去。
酱汁溅了它一脸,也浑然不觉,只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至极的呜咽。
李元看着九幻渊狼吞虎咽的模样,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继而唇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
这世间,怕是再没有比眼前这一幕更让他觉得,做个普通人,也挺好的了。
“唔!”
元瑤幸福地眯起碧蓝澄澈的鹿眸,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快速蠕动。
碧蓝交织的柔顺绒毛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如同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细密涟漪。
其身后蓬松的大尾巴更是控制不住地在桌面上扫来扫去,带着毫不遮掩的欢快劲,碰得桌上青瓷碗碟轻轻颤了几颤。
全然一副没心没肺、天地间唯余美食的快乐模样。
李元看着小兽的馋样,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更浓了几分。
原本沉寂如死水般的心境,竟被这份纯粹到极点的快乐,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青瓷酒杯,浅酌一口温热的黄酒。
醇厚的酒香在唇齿间缓缓弥漫开来,带着几分微甜的余韵,恰似午后慵懒的日光。
他并不急着动筷,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元瑶大快朵颐,眸中浮着一层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小家伙吃相虽然豪迈,却透着浑然天成的可爱与灵动,像是天地间最自在的小瑞兽。
一块蹄膀风卷残云般下了肚,小家伙似乎觉得有些油膩干,小脑袋微微一歪,便湊到面前盛着鱼汤的瓷碗边。
“咕噜咕噜——”
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舐起来,模样极其认真,仿佛在做一件天大的正事。
乳白色的浓汤沾湿它唇边的绒毛,一缕一缕地贴在小巧的下巴上,它也浑然不觉。
“嗝!”
只是舔够了,便心满意足地往后退半步,打了个饱嗝,清脆又奶气十足的满足音,在雅间内轻轻回荡。
李元忍不住低笑了声,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桌面。
吃饱喝足后,元瑶却并没有就此消停。
它似乎想起了什么,碧蓝的大眼睛忽然一亮,随即用沾着些许油光的小爪子,费力地扒拉过李元面前那盘还未曾动过的清蒸玉灵鱼。
小兽熟练地用尖尖的小牙齿剔除鱼刺,动作精准利落,一根一根,全然不像是灵智退化至三岁孩童的幼兽,倒像是刻在血脉深处的某种古老记忆在本能地运作。
剔完鱼刺,它小心翼翼地叼起最鲜嫩的一块鱼肉,摇摇晃晃地走到李元手边,而后仰起头,将那块鱼肉高高举起,献宝似的递到李元面前,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讨好与亲昵。
李元微微一怔,胸口某处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下,那股暖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比方才那杯温酒还要暖上几分。
“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他的声音比平日里轻柔许多,伸手揉了揉毛茸茸的小脑袋,指尖穿过碧蓝柔软绒毛,触感温凉如玉。
元瑶见他不肯吃,也不恼,歪了歪脑袋,便自己又把那块鱼肉一口吞了下去,腮帮子又鼓鼓囊囊地蠕动了两下。
随后心满意足地爬上李元的手臂,半眯着眼睛,开始有一下一下地梳理自己凌乱的毛发。
小爪子拂过耳后,又拂过背上那对流光溢彩的凤翼,动作慵懒而自在。
酒楼外,喧嚣的人声、车马的蹄声、商贩的吆喝声,依旧如潮水般涌动不息。
红尘俗事,纷争纠葛,从未有一刻停歇。
雅间之内,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
只剩下满室温馨的饭菜余香,窗外斜照进来的午后暖阳,以及九幻渊满足而安宁的呼噜声。
一声一声,轻轻的,缓缓的。
在浮生半日闲暇里,静静流淌。
就在李元沉浸于难得的温馨与宁静,任由市井烟火气一寸一寸抚平内心深处的褶皱时,楼下大堂原本嘈杂且毫无章法的议论声,忽然变了风向。
好像有一只无形之手将满堂的喧嚣猛然按了下去。
一股凝重、压抑且充满神秘色彩的氛围,如同无形潮水般悄然蔓延,迅速盖过先前的推杯换盏与嬉笑怒骂。
连说书人的醒木声,都不自觉地顿了一顿。
“哎,你们听说了吗?
“就在数日前,天穹之上突然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黑色缝隙。
“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幻煞诏,直接降临在云津城上空!”
一个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惧,穿透楼板的缝隙飘了上来,字字清晰。
“那可是幻煞门独有的召集手段。
“据说这次是动用宗门底蕴,向三煞盟地域之内所有化纹境及以上的强者,同时发出幻煞诏。”
“嘶!”
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连那些闭死关的老怪物都被惊动了?”
“幻煞门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是出了什么惊天变故不成?”
“谁知道呢......虚空敕令上只刻着一行字,幻门将启,黑纹现世'。
“听说只要接了这道虚空敕令,前往幻煞宗所在的渊枢城,皆有重赏......”
“幻门将启,黑纹现世......”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已带上几分不安。
听到幻煞诏三个字的瞬间,李元原本轻抚元瑤脊背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半阖的眼眸缓缓睁开,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深邃而锐利的精芒,如同平静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翻涌。
离渊王朝作为中州幻煞门边缘的弹丸小国,其一举一动几乎都在这个庞然大物的掌控之下。
如今幻煞门动用如此霸道的手段,越过皇室,直接向民间发出召令,绝非寻常小事。
更何况,离渊王朝满朝上下只有一位化纹境强者,勉强算达到此次虚空敕令的门槛。
此番召令颁下,分明是在广撒网、碰运气。
看广袤疆域之中,是否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强者,或是某位隐世不出的绝世大能。
而‘幻门将启’四个字,更是让李元心中警铃大作。
怀里的元瑶似乎也察觉到李元情绪的细微变化。
那股源自血脉深处,超越灵智的本能危机感,让它瞬间停止梳理毛发的动作。
它抬起沾着些许油光的小脑袋,眨巴着湿漉漉的碧蓝大眼睛,疑惑而不安地望着李元。
小爪子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襟,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无声地询问。
李元收回思绪,垂眸看了九幻渊一眼,随即轻轻拍了拍后者背脊,动作缓慢而平稳,如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元瑶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但那双大眼睛仍紧紧盯着他,不曾移开半分。
李元端起桌上早已微凉的青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却未能浇灭心头的疑虑,反倒像是一把火,将那团疑虑烧得更旺了几分。
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酒楼,穿过斜照进来的午后暖阳,投向遥远的北方。
那是幻煞门所在的方位。
他脑海中被刻意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往事如潮,翻涌而至。
当年前往渊溟枢墟,途经渊枢城,借道传送黑洞,曾遇幻煞门两位长老,皆是命灵境后期大成的修为。
其中那位老妪,体内元骨颇为特异,对九幻渊缥缈难测的气息格外敏感。
她一眼认出李元的本体。
溯其根源,幻煞门开宗立派的老祖之一,便是幻渊。
他们想请元瑶出手相助,处理一桩极为棘手之事。
只是此事,需元瑶晋升命灵境后方有力相助。
当年那位老妪给他们传信玉简与三颗幻空珠时,许以重诺,但此后便再无下文。
李元抬手一翻,掌心凭空取出一枚温润古朴的玉简。
玉简通体温凉,其上纹路古拙深邃,隐隐有灵光流转。
他指腹缓缓摩挲着那些镌刻的纹路,目光沉凝,心中暗自思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