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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四章 祈雨凤仙郡(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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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迦叶弄出三座山来为难悟空。

悟空听了,心中恼怒,压着怒气道:

“迦叶,你已收了功德,又要甚么金山银山?”

迦叶冷笑道:“我收了功德,是不与你计较前事。如今要办新事,自然还要有...

白狗精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青石地上咚咚作响,金毛乱颤,涕泪横流:“小圣爷爷!小圣爷爷!您可算来了!俺是当年花果山后山那窝黑风岭的白犬啊!当年您大闹天宫时,俺还在山中啃骨头,仰头见您驾着筋斗云掠过云海,金箍棒搅得日月无光,俺就发誓要修成人形拜您为师!后来俺熬了三百年,吞了七颗雷击枣,又挨了九道地火炼骨,才化出这副皮囊,寻到灵台方寸山想投奔您,谁知您早随唐僧西去了……”

悟空听得一愣,金箍棒垂下三分,眯起火眼金睛细细一瞧——果然,那狗精左耳内侧有一枚米粒大的朱砂痣,正是当年黑风岭断崖下,他与混世魔王斗法时,一记劈空掌震落山石砸中犬首所留旧痕。那时不过是个懵懂小兽,如今竟真修出了人形,还带着几分憨拙忠厚气。

“你既认得俺老孙,怎的反投了这道士门下?”悟空声音沉了几分,目光却已从戒备转为审视。

白狗精未及开口,那小豹子精忽也跪倒,抖着银牙接话:“小圣爷爷!俺是它表弟!当年在黑风岭后坡吃松子,被它叼着耳朵带去偷听您讲道……虽没听懂一个字,但记住了您说‘猴王不欺弱,不食幼’!俺们不敢去灵山寻您,怕被金刚怒目轰出来,只好寻个清修道长学点正经功法……这位有德道长,真没把俺们当牲口使!他教俺们磨米时默诵《太上感应篇》,添水时观想‘滴水穿石’之韧,连鞭子抽下来,都是按着十二时辰节律,打的是懒筋,不是皮肉!”

话音未落,樵夫已扑通跪在门槛边,双手高举神鞭,颤声道:“小圣爷爷饶命!小的姓陈,名唤守拙,家中老母卧病三年,全靠山间采药换几文钱买米糊口。昨日道长赐妖助我,小的起初也怕,夜里搂着锄头睡,可今早睁眼,见那白狗精蹲在灶前,用尾巴尖儿卷着柴火塞进灶膛,火苗不爆不熄,恰如豆灯;豹子精蹲在井沿,拿爪子滤水,滤出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小的才信了,这哪是妖怪?分明是菩萨派来的力士!”

悟空怔住,金箍棒缓缓收回耳中。他抬眼扫过屋内:土灶尚温,蒸笼掀开一条缝,白雾袅袅里浮着新磨的细面香;墙角石臼旁散着几粒未碾尽的糙米,米糠干爽洁净,不见半点霉斑;窗棂下一只粗陶碗盛着清水,水面平静如镜,映出窗外半截菩提枝——正是昨夜洞中那株宝树分出的嫩条,被樵夫插在清水里养着,叶片青翠欲滴,叶脉间隐隐游动一线淡金纹路,竟与灵山大雷音寺后园那棵古菩提主干上的佛光脉络一模一样!

“师父!”悟空突然扬声高喊,声音穿透山坳,“快进来!这户人家没妖怪,有菩萨心肠!”

唐僧闻声,拄杖而至。八戒、沙僧护在左右,跨过门槛时还警惕张望。待看清屋内情形,唐僧合十深深一揖,声音微颤:“阿弥陀佛……原来如此。”

樵夫慌忙来扶,唐僧却避让半步,只凝视那窗边清水里的菩提枝:“施主,此枝何来?”

“回长老,是昨夜有德道长送的。”樵夫恭敬答道,“道长说,此枝离本根已七日,若无人以心念温养,三日内必萎。他教小的每日子午二时,持《心经》一句,向枝祝祷三次——‘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小的愚钝,只记得这一句,便日日念着,念着念着,枝叶反倒比昨日更润了。”

唐僧闻言,缓步上前,伸出枯瘦手指,极轻地拂过菩提叶尖。指尖触处,叶脉金纹倏然亮起,如星火燎原,刹那间整枝菩提泛起琉璃光晕,光晕中竟浮现出一行行微缩梵文,正是《金刚经》最末四句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八戒惊得后退半步:“师父!这……这叶子成精啦?”

“非也。”唐僧闭目轻叹,再睁眼时眸中澄澈如洗,“此乃道心种慧,借木显相。道长昨夜赠枝,非为炫技,实为试心。他知我等远来饥渴,故将菩提枝交于贫者之手——若贫者贪其神异,必割叶取汁求长生;若贫者惧其妖异,必弃之如敝履;唯守拙者,以凡俗之心供奉,以笨拙之诚持诵,反得枝中真意浮现。此非佛法独有,实乃大道同源之证。”

话音刚落,门外忽起清越鹤唳。一道青影自云隙间翩然降下,羽翼未敛,敖徒已立于阶前。他今日未着道袍,只披素麻短褐,腰间悬着一只竹编小篮,篮中盛着几枚青杏、半把野蕨,还压着一方素绢。

“和尚,”敖徒笑着将竹篮递向唐僧,“昨夜思量,你们既不吃我洞中烟火,我也不强留。这几枚青杏,是山上朝阳处第一茬果子,酸中带甘,醒神最宜;野蕨是晨露未晞时采的,焯水即食,不伤脾胃;素绢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边菩提枝,“是我昨夜临摹枝上金纹所绘,虽不能尽得其妙,聊作路引。你们若走岔了道,摊开绢布,朝日光一照,纹路自会显出该往何处去。”

唐僧双手接过竹篮,指尖触到素绢一角,忽觉微烫——那绢上墨迹竟似活物般轻轻游动,隐约勾勒出前方十里山势轮廓,而最前方一处山坳里,赫然浮出三个朱砂小字:**伏虎岭**。

“伏虎岭?”悟空猛地抬头,“那不是五百年前,俺老孙打死斑斓猛虎、剥皮做衣裳的地方?”

敖徒抚须而笑:“正是。可你可知,那虎尸埋骨之处,如今长出一株紫芝,芝盖如伞,伞下盘踞着七条金线蚯蚓,日夜拱卫。它们不是护芝,是在护一口封印——封着当年被你打死那虎精的魂魄残片。它未入轮回,因执念太深:恨你夺它山林霸权,更恨你剥它皮囊时,它看见你眼中没有杀意,只有……无聊。”

悟空浑身汗毛乍立,火眼金睛死死盯住敖徒:“你怎知此事?!”

“我怎不知?”敖徒忽然收了笑意,目光如刀锋刮过悟空眉心,“五百年前,你大闹天宫时,我在兜率宫烧火童子炉边打杂。你踢翻八卦炉那日,三昧真火溅出来,燎焦了我半边眉毛。我躲在丹炉后头,听见老君对太上说:‘此猴性烈如火,偏缺一滴慈悲雨露。若无人替他浇灌,终成焚天野火。’——后来老君掐指一算,说这雨露,得落在西行路上,由一个总被骂‘脓包’的老和尚,慢慢滴。”

八戒手里的扁担“哐当”落地。

沙僧悄悄攥紧了月牙铲柄,指节发白。

唐僧却只是将素绢仔细叠好,放入袖中,而后向敖徒深深一礼:“道长,您苦心孤诣,贫僧惭愧。然则……”他抬起眼,目光温润却不可撼动,“西行之路,终究是徒弟们自己的脚印踩出来的。若处处皆有您铺就坦途,那他们心头的荆棘,岂非永远无法斩断?”

敖徒静静听完,忽而朗声大笑,笑声惊起林间群鸟。他解下腰间竹笛,就唇吹奏一曲——初时清越如泉,继而苍茫似雪,最后竟化作婴儿初啼般的纯净音律。笛声未歇,他已转身拂袖而去,青影飘然隐入山岚,唯余几片杏花瓣旋落于门槛之上。

悟空望着那背影消失处,久久未语。良久,他弯腰拾起一片杏花,凑近鼻端轻嗅,酸冽清香直冲脑门。他忽然咧嘴一笑,抓起扁担塞给八戒:“呆子,别愣着!快去灶下烧火!师父说要煮饭,俺老孙得看着火候——这火,得烧得旺,但不能燎了房梁;得烧得久,但不能熬干锅底。就跟那位道长说的一样……”他顿了顿,火眼金睛映着灶膛里跃动的橙红火苗,声音低沉而清晰:

“有些火,天生就该烧在心里,而不是烧在别人家的灶台上。”

八戒挠挠肚皮,嘟囔着往灶膛里塞柴:“哥啊,你这话说得……咋跟嚼了三斤黄连似的?”

“少废话!”悟空抄起蒲扇猛扇两下,火苗轰然腾起三尺高,映得他金箍锃亮,毛发如焰,“快烧!饿着肚子讲道理,道理再硬也咽不下去!等吃饱了,咱们还得赶路——伏虎岭那口封印,俺老孙得亲自去瞧瞧。不是为解它,是为……”他目光扫过窗边那株清水养着的菩提枝,枝叶在火光中轻轻摇曳,金纹流转不息,“是为弄明白,当年那一棍子,到底打碎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此时,樵夫守拙默默捧来一碗清水,双手递给唐僧。水中倒映着屋顶破洞漏下的天光,光里浮着几粒微尘,正不疾不徐地打着旋儿,仿佛天地间最古老而耐心的钟摆。

唐僧接过水碗,未饮,只将碗沿轻轻抵在唇边,闭目片刻。再睁眼时,他望向门外西行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稳如磐石:

“阿弥陀佛……走吧。”

山风穿过破屋窗棂,拂动素绢一角。绢上朱砂小字“伏虎岭”微微发亮,而岭字最后一笔的墨迹深处,悄然渗出一点极淡的金色——如露,如电,如未曾熄灭的星火,在无人注视的暗处,静静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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