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入土,淅淅沥沥。
这座凉亭好像成了世外桃源,将烽火尽数遮挡在外。
洛羽翘起了二郎腿,想听听这位西羌皇子能说出什么话来。
耶律楚休有条不紊地说道:
“洛王爷之才,天下皆知,三十万边军之雄壮,七国无人能当其锋,可王爷的家底跟各国比起来,还是单薄了些。
仅仅两道之地,纵然有北凉三州辛辛苦苦建起来的粮仓,可王爷养三十万兵马也太费力了,打一年两年可以,打上个十年八年,只怕六州百姓都得活活饿死吧?”
这些年羌人对洛羽的势力发展很清楚,从收复北凉三州的那一天起便开始在北凉垦荒开田,扩充粮草储备,但就算扩充得再多,也只能撑一时罢了。
洛羽不置可否,诚然,想靠六州之地完全供应三十万边军的军粮无异于痴人说梦,也不现实,以战养战是唯一的方法。
耶律楚休站起身,接着说道:
“楚国项天穹,有万夫不当之勇,麾下有谋臣范攸相助,更有紫云龙骑和大戟士这两支巅峰战力,灭了东黎之后楚国号称带甲百万,疆域千里;郢国月青凝,以一介女子之身掌控朝局,多年磨炼军务,甚至将燕国都打得节节败退,郢国之军力已达数十年来的巅峰状态;乾国的景淮自然不必说,他的能力洛王爷比谁都清楚。
若是我没记错,这三位与王爷都有深仇大恨吧?乌江之畔,他们几国联手给你做局,差点要了洛王爷的命,数千玄武军命丧江畔。
换句话说,在中原之地,王爷举目皆敌。”
“嗯,你说的没错。”
洛羽反问了一句:
“然后呢?”
耶律楚休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亭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山林上,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替洛羽盘算:
“如果三国联手,从东、南、北三面同时压向陇西、北凉,我草原再从西面出兵呼应,王爷的三十万边军,能撑多久?
王爷的兵确实能打,可两线作战、三线作战。可打仗打的不仅仅是武力,还有粮草的消耗,民生民力。
六州之地经不起四面围攻,王爷心里想必比我更清楚。
所以我想给王爷指一条明路,与我草原联手。
我大羌不缺战马,不缺兵员,还有蜀地在手,咱们也不缺粮草。加上王爷的领军之才,三十万边军之雄壮,足以横扫七国。
事成之后,乾国的地盘归王爷,你我双方两不相犯,各安其土。
这比王爷孤军奋战,要稳妥得多。”
“呵呵。”
洛羽轻笑一声:
“乾国归我,六国归你们,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大汗的意思。”
“自然是父汗的意思。”
耶律楚休苦笑一声:
“我只是皇子而已,还做不了这么大的主。”
“是嘛?”
洛羽嘴角微翘,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们可是有好几位皇子死在我手里的,如此滔天血仇,还舍得将乾国之地划给我?你们的大汗应该恨不得将我扒皮抽筋才对。”
“血仇确实是血仇,但我草原与中原不同。”
耶律楚休平静地说道:
“草原之上,强者为尊,他们死在王爷手里,就说明他们不够强,弱者,没有资格活着。此次蜀地开战,父汗有亲笔信送到江宁城,我刚刚说的话皆是父汗的原话。
我们双方在边关打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死了多少人大家都有数,何必咱们拼个你死我活,让项天穹、月青凝之辈坐山观虎斗?
咱们联手,横扫中原,事成之后父汗便是天下之主,王爷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咱们相安无事。
岂不美哉?
而且天下大定之后,再无战火,百姓安宁,不也是王爷想看到的?”
说到这里,耶律楚休顿了一下:
“若是王爷应允此事,陇北防线之外的十五万大军可以立刻撤兵,蜀地五州也全归王爷,这便是我们的诚意。
如何?”
洛羽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汤色,像在掂量耶律楚休方才那番话的分量。片刻后,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相碰,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却恰好盖过了檐角滴落的雨声。
“二皇子说得很动听,诚意也摆得很足。”
洛羽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那张脸上:
“可我想问一句,这些年,羌人扣关多少次?屠了多少边关百姓?烧了多少村庄?掳走了多少妇孺?那些死在草原骑兵刀下的冤魂,谁来替他们说话?
从陇西到北凉、从北凉到蜀地,你们的种种所为,可没有半点想要和平的样子。”
他没有提高音量,语气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件确凿的事实:
“你们说强者为尊,死在你们刀下的人就是弱者,活该被踩进泥里。可现在,你们又来说要联手,要和平,要相安无事。
为什么?
因为正如你所言,草原骑兵在陇北关外死了很多人,不想跟我死磕。
所以,你们不是想要和平,你们只是怕死罢了。”
耶律楚休的脸颊僵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洛羽站起身来,檐角滴落的水珠在他脚边溅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直视耶律楚休的眼睛:
“你方才说,若是三国联手攻打西北边关,草原骑兵又从腹背猛攻,我边军必败无疑。
没错,确实是必败无疑,但我可以告诉你,三十万边军不惧一死!这些年我们以少胜多打的仗还少吗?
谁敢来,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我苍刀割颅!
哪怕全军覆没,我也敢保证任何敌人都会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我洛羽从阙州关外的鸡鸣寨起家,一步步走到今天,打了十几年的仗,眼睁睁看着多少同袍兄弟死去?不在乎多死三十万人。
十年征伐教会我一个道理,和平不是靠谈判谈出来的,是靠拳头打出来的!
你们今日能撤兵,明日也能卷土重来。今日说相安无事,明日翻脸便是刀兵相向。你们手上沾的血太多,说的话,我信不过。”
铿锵有力的嗓音回荡在凉亭中,连雨幕好似都被震散了几分。
耶律楚休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却淡了几分,像是听出了洛羽话里不容商量的余地。
“所以。”
洛羽平静的看着他:
“我们还是战场上见吧!”
一语言罢,洛羽转身离去,不想再多做停留。
“这是王爷的选择,我不会多说什么,但还有一句话。”
耶律楚休忽然抬头,嘴角微翘:
“我知道,蜀庭高官里面有你的人,洛王爷的手段,果然高深莫测。”
洛羽离去的身影连停都没停,只是翻身上马,纵马而去,背后的耶律楚休自然没有看到洛羽的眼中有一抹寒芒闪过。
“放心。”
耶律楚休冷声道:
“我一定会把他找出来,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