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吃的是豆角?!”
唇齿间干涩发麻,顾清欲哭无泪,似乎已经感受到毒素正在侵入身体。
“丹丹老师,你点的不是牛排,这豆角是哪来的?”
顾清拎着手里的斧头,...
凌晨两点十七分,医院走廊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接一盏亮起,又缓缓熄灭。赵雅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脚底沾着刚出浴室时没擦干的水汽,一步一轻,像怕惊扰了整栋楼的沉睡。她没穿拖鞋——怕塑料底刮擦地面的声音太响;也没披外套,只穿着那件宽松的浅灰病号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清瘦却绷着劲儿的手腕。
病房里很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固执地存在,像一根细线,把现实和恍惚缝在一起。
她停在床边,垂眸看赵莉颖。
赵姐姐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左腿悬在支架上,石膏边缘还残留着几道没完全擦净的医用胶痕。她侧着脸,脸颊压在枕头上微微凹陷,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扇形阴影,嘴唇微张,鼻尖还有一点没擦干的水汽,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赵雅轻轻伸手,指尖在离她脸颊半寸处悬停两秒,终究没落下。
不是不敢,是怕吵醒她。
怕她一睁眼就又要哭,又要说“对不起”,又要为自己的腿、为他的奔波、为顾清那顿数落、为网上那些疯传的谣言……一句句剖开自己,再往心口上撒盐。
赵雅收回手,转身走向窗边。
玻璃蒙着一层薄雾,是夜风与室内暖湿空气相遇结出的水汽。她用指腹抹开一小块,望出去——魔都凌晨的城市灯火稀疏却执拗,远处高架桥上偶有车灯划过,像一道未干的银线,倏忽即逝。
她忽然想起纽约酒店落地窗外的夜景。
那天他站在窗前,手里捏着刚收到的剧组通知短信,屏幕冷光映在他眼底,像浮着一层薄冰。赵雅当时正靠在门框边啃苹果,见他久久不动,随口问了句:“怎么?又改档期?”
他没回头,只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掌心,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她摔了。”
就这三个字。
没提伤势,没说地点,甚至没叫名字。
可赵雅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一刻她嚼苹果的动作顿住,酸涩汁水在舌尖炸开,却尝不出一点味道。她看着他肩线绷紧的弧度,忽然想起《乘风破浪》杀青那晚,他也是这样站在片场边缘,看赵莉颖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向保姆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发带被风吹得扬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而他只是站着,没上前,没挥手,连影子都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钉在地上。
原来有些牵挂,早就不声不响长成了肋骨——不碰不痛,一动就钻心。
赵雅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沿冰凉的金属边。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不是电话,是奇异果平台官方发来的提醒推送:【《山海谣》开播首映礼流程确认函已发送至您邮箱,请于明早9:00前查收并签署回执】
《山海谣》。
她和蒋心主演的新剧,定档明晚八点。
剧组提前半个月就在造势,海报铺满地铁站、电梯屏、短视频首页;预告片里她一袭玄色广袖站在断崖边,长发翻飞如墨,眼神凌厉似刃;蒋心则一袭素白衣裙立于云海之上,指尖拈花,笑意清冷如霜。双女主海报刚上线,超话阅读量三小时破亿,“清颖2.0”话题直接空降热搜前三。
可没人知道,这张海报拍摄当天,赵莉颖正躺在医院CT室做第三轮扫描,右脚踝肿得馒头大,护士给她打石膏时,她疼得咬破了下唇,血珠混着汗一起滚进脖颈里。
也没人知道,她偷偷把拍戏间隙的每一条语音消息,都存进了加密备忘录里。
“弟弟,今天吊威亚摔了三次,腰快断了,但导演说镜头太美,让我再来一遍。”
“弟弟,蒋心姐塞给我一颗糖,说吃了不疼,我信了,结果更疼了……”
“弟弟,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吃你上次带来的芒果干,超市买的都不甜……”
最后一条语音,发于坠马前六小时十七分钟。
赵雅没回。
不是不想,是正在纽约定妆间试第四套西装,造型师举着发蜡凑近他耳边说:“顾老师,您这发尾有点毛躁,要不咱们再做个离子烫?”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没解锁,按灭,重新放进裤袋。
现在想来,那条没回的语音,像一根倒刺,扎进此刻的寂静里,越安静,越疼。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两人去年横店拍《老四门》时的路透——暴雨突至,他撑伞挡在她身侧,伞面全倾向她那边,自己左肩淋得透湿,发梢滴着水,却还笑着帮她拢被雨水打乱的鬓发。她仰头看他,眼里全是光。
赵雅拇指悬在相册图标上,迟迟没点进去。
怕看见更多。
怕看见她摔下马背那一瞬,他手机里是不是也正开着视频通话;
怕看见她被扶上担架时,他是否刚结束一场采访,正低头看表,计算回国航班;
怕看见她强撑着在电话里说“没事”的时候,他正坐在纽约某家咖啡馆,对着电脑剪辑《田承世》最后一版预告片,咖啡凉在手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忽然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不是累,是胀。
像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游走,扎进旧日场景——湾省马场、05年新闻截图、黑泽志玲苍白的脸、肋骨断裂的X光片、血气胸的医学术语……所有碎片在脑中高速旋转,最终轰然撞向一个事实:
他怕的从来不是她受伤。
他怕的是,她会像那个人一样,再也站不起来。
赵雅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口那团闷气终于松动了一丝。
她转身,轻轻掀开被角,动作极轻地躺进陪护床——不是病床,是床边那张窄窄的折叠陪护床。床垫薄而硬,弹簧发出细微呻吟。她侧过身,面朝赵莉颖的方向,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
没睡着。
只是闭着眼,听她的呼吸,数她每一次起伏。
直到天光微明。
五点四十一分,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蒋心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发髻微松,眼下带着淡淡青影,显然是刚起床就赶了过来。她朝赵雅做了个“嘘”的手势,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包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米白羊绒衫,轻轻盖在赵雅身上。
赵雅没睁眼,睫毛却颤了颤。
蒋心笑了笑,俯身凑近,在她耳边低语:“醒了就别装,我煮了山药薏米粥,趁热喝。”
赵雅这才缓缓睁眼,嗓子哑得厉害:“……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睫毛抖得跟蝴蝶扑棱翅膀似的。”蒋心直起身,把保温桶盖子旋开,一股温润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再说了,你要是真睡得着,昨儿晚上就不会在我发第十七条‘你到底回不回’消息时,把手机屏保换成我们俩的合影。”
赵雅一顿,手指下意识攥紧了羊绒衫下摆。
蒋心挑眉:“哟,心虚了?”
“……没有。”赵雅坐起身,接过她递来的瓷勺,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绵密,山药的粉糯裹着薏米的微苦,滑进喉咙,竟熨帖得眼眶发热。
蒋心看着她低头喝粥的样子,忽然说:“她脚踝韧带撕裂三级,医生说,保守治疗的话,至少三个月不能跑跳,六个月后才能恢复高强度舞蹈训练。”
赵雅勺子顿在半空。
蒋心继续道:“但她坚持不手术——说怕留疤,怕影响古装剧里露脚踝的镜头。”
赵雅喉头一哽,粥差点呛出来。
蒋心却笑了,伸手替她顺了顺背:“所以啊,她不是怕疼,是怕以后拍戏少个镜头;不是怕停工,是怕你等不及,先跟别人搭新剧。”
赵雅猛地抬头。
蒋心迎着她的视线,眼神清亮如初雪:“她说,‘顾清姐骂得对,可我宁愿被骂,也不想让他为了我,错过更好的本子。’”
病房里一时静得只剩下粥碗里细微的瓷勺轻碰声。
赵雅低头,一勺一勺慢慢喝完整碗粥,指尖微微发颤。
蒋心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旁边,剥开一颗蜜橘,掰下一瓣,塞进她嘴里。
酸甜汁水在舌尖爆开,赵雅终于尝出了点活气。
六点二十三分,护士推着晨间检查车进来,量血压、测体温、换药、询问疼痛指数……赵莉颖全程闭眼装睡,直到护士转身,才悄悄睁开一只眼,冲赵雅眨了眨。
赵雅垂眸,嘴角无声上扬。
七点零五分,顾清提着两个纸袋出现,一袋是刚出炉的葱油饼和豆浆,另一袋是儿童款卡通口罩——粉蓝渐变,印着歪头笑的小熊。
“喏,给你俩的。”她把口罩袋塞进赵雅手里,“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说是有防尘防菌功能,比普通口罩厚实,戴起来也不勒耳。”
赵雅捏着软乎乎的口罩,忽然问:“顾清姐,你昨天说……跨年假唱的事,后来没再发生类似情况吧?”
顾清正给赵莉颖剥橘子,闻言手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头,把橘络撕得干干净净:“……没有。你拦得及时。”
“那……如果下次还有人骂她呢?”赵雅盯着她,“比如这次坠马,营销号说她‘演技不行才让马受惊’,说她‘耍大牌不听驯马师指挥’……”
“啪!”
顾清手里的橘子被捏爆,汁水溅上手背。她抬眼,瞳仁黑得惊人,嗓音却压得极低:“谁敢这么说,我就扒了他祖宗十八代的社交账号,再把他键盘敲烂。”
赵雅静静看着她。
顾清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我不是为你好才这么说。我是为她好。”
赵雅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点了下头:“……谢谢。”
顾清摆摆手,把剥好的橘子塞进赵莉颖手里,转头对赵雅道:“对了,你微博账号密码是多少?”
赵雅一愣:“……干嘛?”
“发博。”顾清理所当然,“‘听说有人挂我,特来澄清——赵莉颖老师脚踝扭伤,目前恢复良好,正在积极配合治疗。另,本人从未缺席任何工作安排,所有行程均按计划推进。’”
赵雅:“……你连文案都写好了?”
“嗯。”顾清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界面,字体工整如印刷体,“顺便把‘清颖2.0’超话管理员拉黑了三个,都是带头带节奏的。还有——”
她顿了顿,桃花眼斜睨过来,带点促狭:“你昨晚发给我的那条‘已回国,明天见’,我转发了,配图是我们仨昨天在病房门口的自拍。底下评论已经炸了。”
赵雅:“……?”
顾清把手机怼到她眼前。
屏幕上,那条转发微博赫然在列。原图是三人挤在病房门口,赵莉颖倚着她肩膀,赵雅站在中间,一手揽着一个,三张脸凑得极近,笑容灿烂得晃眼。配文只有六个字:【人在,安好,勿念。】
转发评论区,已破五万。
“啊啊啊啊啊啊清颖清颖清颖!!!”
“我看到真人了!!!他们没骗我!!!”
“所以赵雅真的连夜飞回来了????泪目了呜呜呜”
“等等,这照片里赵莉颖腿上那个支架……是石膏吗???”
“楼上别瞎说!那是新型康复支架!医生说了,三天就能下地蹦迪!”
“哈哈哈救命,这波公关我给满分!”
赵雅盯着那条评论,良久,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撑的笑,是真正松下来、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笑。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手机屏幕上赵莉颖弯起的眼角。
原来有些奔赴,不必惊天动地。
有些心意,无需昭告天下。
它就藏在凌晨三点的飞机舷窗里,藏在未拆封的芒果干糖纸下,藏在反复删除又重写的语音消息中,藏在一张三个人傻乎乎的自拍里。
藏在所有以为无人知晓的缝隙里,悄然生长,直至撑开整片阴霾。
窗外,天光彻底亮了。
晨曦温柔漫过窗棂,落在赵莉颖翘起的脚趾上——那只打着石膏的脚,正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床单。
像在应和某种无声的节拍。
赵雅望着那一点微小的律动,终于合上眼。
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梦里没有马蹄声,没有X光片,没有热搜词条,没有千万双眼睛的注视。
只有一片辽阔草原,风很大,草浪翻涌如海。
她牵着赵莉颖的手,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