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平日，换做任何一个陌生人，顾渊定会直接拒绝。
他性子本就谨慎，在陌生位面更是处处小心，绝不会轻易跟两个来历不明的人走。
但此刻，他满肚子的好奇压过了警惕。
对方不仅精准叫出他的名字，还说他早已知晓这场相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她们所知道的某个版本里，顾渊这个人，和她们之间有着某种他完全不知情的关联。
他初来玄虚之地，本以为没人知晓他的来历，可以低调行事、稳扎稳打地成长。
可这两个人的出现，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如果她们真的认识“另一个顾渊”，那这个信息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如果她们是故意演戏接近他，那他更要弄明白她们的目的所在。
他分出一缕神识，悄无声息地探向二女。
这不是什么攻击性的探查，只是修士之间最基本的感知手段，用来判断对方的修为层次和气息属性。
在众神位面，这种探查再寻常不过，一般修士就算察觉到了也不会太在意。
可这一次，他的神识落在二女身上，竟如石沉大海。
没有任何反弹，没有任何回应，就像一滴水落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海，连个波纹都没溅起来。
她们身上分明没有任何修为波动的气息，看上去就像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女子，可凡人女子不会让他的神识探查不到半分气息。
这种探查无果，通常只意味着一种可能。
对方高出他太多。
至少是神王境。
甚至更高。
顾渊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神识收了回来。
就在他收回神识的瞬间，二女的目光同时动了一下。
美妇人微微侧头，与少女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到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但顾渊捕捉到了。
美妇人的神色依旧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方才那抹淡淡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少女的反应则更加明显，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震惊几乎藏不住。
震惊什么？
震惊他以下位神灵的修为就敢探查神王境修士？
还是震惊别的东西？
少女借着挽住顾渊的姿势，指尖在顾渊看不到的角度轻轻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隐秘，像是某种传音的手诀。
然后她的表情便变了。
先是震惊缓缓褪去，然后是困惑，紧接着是恍然，最后又恢复了方才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快得像是翻了一页书。
顾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但他什么也没说。
既然对方暂时没有表现出敌意，那他就不急着翻脸。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神识探查有些冒失，但对方显然没有追究的意思。
她们不追究，他就继续装糊涂。
三人一同走进拍卖会场，穿过那条铺着红毯的包厢通道，来到了九号包厢门口。
门口的迎宾女修见到美妇人和少女，恭恭敬敬地行礼让路，显然二女的身份不低。
包厢门推开，里面的空间比顾渊想象中要大得多。
整个包厢呈扇形展开，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灵晶窗，透过窗户能俯瞰整个拍卖台。
窗边的矮几上摆满了灵果和茶点，几株青翠的灵植点缀在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香气。
刚关上门，顾渊便直接开口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没有绕弯子，语气平静，目光直视着面前的美妇人。
与其陪着演一场不知底细的戏，不如直截了当地把话挑明。
包厢里的气氛骤然静了下来。
少女挽着顾渊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却没有松开。
她偏头看向美妇人，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美妇人却不慌不忙地在矮几旁坐了下来，抬手斟了一杯灵茶，动作从容而优雅。
茶汤注入玉杯的声响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脆，伴随着氤氲升起的白色水汽。
“是认错人了。”
美妇人将玉杯推到顾渊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和我们认识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目光从顾渊的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几分无可挑剔的从容。
“我叫于荷薇。小姐单名一个汐字，顾汐。初次见面，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她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然后反问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装出一副刚知道他名字的样子。
顾渊盯着她看了半天，半分端倪都没察觉。
这个女人的神态、语气、眼神，每一处都滴水不漏，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剧本，又像是真真切切毫无伪装的本色出演。
她方才在街上明明跟着少女一起喊了“顾少爷”，此刻却镇定自若地问他叫什么名字，连一丝心虚的痕迹都找不到。
顾渊转过头，看向一直挽着他胳膊的少女。
“你呢？你也认错人了？”
少女咬着嘴唇，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泪光，在包厢柔和的灵灯映照下亮晶晶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于荷薇一眼。
于荷薇垂下眼帘，微微点了点头。
少女这才松开顾渊的胳膊，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交握在身前，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是我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那股委屈的水汽又漫了上来，只是这次却掺杂了几分真挚的歉意。
“你和我哥哥长得太像了，我远远看到背影就忍不住跑了过来。冒犯公子了，汐汐给你赔不是。”
顾渊沉默了片刻。
她方才扑进他怀里时那份激动是真实的，此刻道歉时这份失落也是真实的。
前后情绪衔接得天衣无缝，找不到任何断裂的痕迹。
只是这一切都太过完美了。
完美到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反倒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真实的偶遇总是充满意外和破绽，而眼前这一切却像是一幅精心装裱过的画，每一个边角都熨帖得恰到好处。
但他知道，继续追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这两个人若真的是神王境以上的存在，她们不想说的事情，他用什么方法都撬不出来。
“一场误会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顾渊淡淡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然后包厢里便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少女重新抬起头，泪光在眼眶里轻轻晃着，没有落下来。
她看了顾渊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我叫顾汐。潮汐的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和方才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种认错人的激动，也不再是道歉时的愧疚，而是一种很安静很专注的凝视。
她像是要把顾渊的每一个五官细节都刻进心里，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向某个遥远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人。
“汐汐的哥哥已经离开很久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
“以后我喊你哥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