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星海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
温热的茶水溅出来洒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张着嘴愣了片刻,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便已经凝固成了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
那是一种自作聪明被当场戳穿后的尴尬和无奈。
殿内几位长老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四长老捋胡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五长老正说到一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方才还满口“顾公子高风亮节”的众人,此刻只剩下一片沉默和苦笑。
郑星海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化作了自嘲。
他拿起搁在桌上的折扇,在掌心中拍了拍,终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高风亮节个屁。”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没有半分恶意。
倒像是一个老赌徒终于认清了现实,带着几分心服口服的豁达。
殿中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跟着苦笑起来。
原来他们之前的侥幸全是自作聪明,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客气。
星辰宗的东厢一号院坐落在宗门最深处的一片竹林之中。
院墙由整块的青玉砌成,院中铺着温润的白石,石缝间长着细细的青苔。
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中还有一方小池塘。
塘中养着几尾灵鲤,水面漂浮着几片碧绿的莲叶。
这座院落是星辰宗用来接待上位神的顶级居所。
即便是其余三家的家主到访,也只能住到二号院往后。
在星辰宗的规矩里,一号院的门槛,只有那些真正站在孤山城顶端的大人物才有资格跨过。
顾渊此刻就躺在院子正中的那把摇椅上。
摇椅是用千年星竹编织而成,椅面宽大而舒适。
躺上去时竹条会随着身体的重量微微弯曲,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林洒下来,被竹叶切割成一片片柔和的光斑。
落在他的紫衣上,落在他散落的黑发上,落在摇椅旁边那张摆满了时令鲜果的小几上。
两个少女一左一右侍立在摇椅两侧。
左边那个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纱裙,眉眼温柔,肤色白皙,手中托着一只白玉碟。
碟中盛着刚从冰窖中取出的紫晶葡萄。
她纤纤素手剥开葡萄皮的动作轻柔而娴熟,晶莹的果肉在指尖微微颤动。
剥好后便小心翼翼地递到顾渊嘴边。
右边那个年纪稍小一些,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长裙,头发梳成了双丫髻,用两根星纹缎带系着。
她正轻轻为顾渊捏着肩,指法细腻而均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双手在他的肩颈间来回游走,像是在揉一块上好的美玉。
两人的容貌有几分相似,都是鹅蛋脸、柳叶眉,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显然是出身不凡的大家闺秀,而非寻常的侍女丫鬟。
她们的身份也的确不一般。
一个是星辰宗二长老的嫡孙女,一个是四长老的独女。
两人都是宗门中精心培养的嫡系子弟,论血脉、论资质,在年轻一辈中都算得上佼佼者。
星辰宗打的主意再直白不过。
这两万枚神石送出去之后,星辰宗拿什么来维系这份攀附的缘分。
顾渊在星辰宗盘桓几日,吃几顿饭、喝几壶酒、赏几处景,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星辰宗除了一个“曾接待过顾公子”的名头之外,什么也落不下。
这份名头或许能让星辰宗在孤山城中威风一阵子。
但等顾渊真正飞黄腾达的那一天,他还会记得曾经在某个偏远小城里住过几天吗。
还会记得一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星辰宗吗。
但如果顾渊临走时愿意带走一两个人,那就不一样了。
只要这两个少女能跟在顾渊身边,哪怕只是做个随侍的丫鬟,星辰宗和顾渊之间便有了实实在在的联系。
日后顾渊修行有成,星辰宗便能借着这层关系水涨船高。
即便顾渊将来只给她们一个名分,星辰宗也等于在飞神宗中安插了一双眼睛。
这笔买卖,远比两万枚神石本身划算得多。
两个少女显然也明白自己的使命。
她们一个剥着葡萄,一个捏着肩膀,动作虽然生涩,却都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
水绿纱裙的少女偶尔偷偷抬眼看一看顾渊的侧脸,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和忐忑。
鹅黄长裙的少女则始终低着头,脸颊微微泛红,不敢与顾渊对视。
顾渊闭着眼睛,任由摇椅缓缓晃动,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逸。
竹叶的阴影在他身上摇曳,像是一幅无声的水墨画。
他随口问了句:“你们叫什么名字。”
剥葡萄的少女连忙将玉碟搁在一旁的石桌上,起身敛衽行了一礼。
她的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端庄,却掩不住指尖的微微颤抖。
“回公子,晚辈柳荷花,是三长老的曾孙女。”
捏肩的少女也跟着停了手,从摇椅侧面绕到前来,并着双脚站好。
她比柳荷花更紧张,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晚辈袁梦,是七长老的曾孙女。”
顾渊微微点头,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
二女容貌秀丽,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被书香门第浸润出来的温婉气质。
他随口又问了几句她们的修为和日常修炼的功课。
柳荷花答得落落大方,说自己已踏入十方仙帝之境,修的是星辰宗嫡传的星元功法。
袁梦的声音则细得像蚊子哼,说自己还在九霄仙帝的瓶颈上卡着,怎么都突破不了。
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委屈的事。
顾渊没再追问,只是重新靠回摇椅上,示意她们继续。
柳荷花重新端起玉碟,剥葡萄的动作比方才更加轻柔仔细。
每一颗葡萄的皮都剥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筋络都不留。
晶莹的果肉托在她白皙的指尖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翡翠。
袁梦则重新绕到摇椅后面,两只手搭上顾渊的肩头。
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拿捏得极为小心,先是试探着捏了两下,见顾渊没有反应,才渐渐放开胆子揉按起来。
院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竹叶沙沙的声响和池塘中灵鲤偶尔跃出水面的水花声。
柳荷花偷偷抬眼看了顾渊一眼。
阳光正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线条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顾公子,晚辈斗胆,想求您一件事。”
顾渊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