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沉珂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堪称完美,嘴角的弧度不差分毫。
可那笑意却怎么也渗不到眼底。
他拱手应下的时候,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已经把指节攥得发白。
郑星海合上折扇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扇骨碰撞的声响在忽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
常剑倒是干脆,大手一挥说了句“两万就两万”。
可转身时那张粗犷的面孔上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像是在心里把算盘拨了又拨,最后还是咬着牙认了这笔账。
孟家一行人返程时,气氛沉闷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长老们跟在孟沉珂和孟天华身后,一个个脸色阴沉,嘴唇抿得死紧,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沿途的街景与往常并无不同。
可落在他们眼里却莫名多了几分刺眼的意味。
那些熟悉的铺面、往来的族人、青石板路上玩耍的孩童,每一处都在提醒他们,这些安宁都是用神石堆出来的。
而今天他们亲手把神石送了出去。
回到孟家正堂,厚重的木门刚一合拢,憋了一路的长老们便炸了锅。
二长老孟元庆第一个拍了桌子。
茶盏在桌面上跳了一跳,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上的账册。
他满脸涨红地嚷道,两万枚神石能买多少丹药,能供族中多少后辈修炼,就这么白白送给一个外来的年轻人,连个响都听不到。
三长老孟元修也沉着脸附和,说那顾渊在白家一刀斩了白桓的手臂确实厉害,可孟家并未得罪他,何必上赶着送这么大一笔神石。
几个年轻些的执事不敢像长老们那样拍桌子瞪眼,但也站在角落里低声嘀咕着。
看向家主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服和怨气。
孟沉珂坐在主位上没有开口,任由众人把怨气撒完。
等堂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只看到了两万枚神石。”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愿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等顾渊真正站到高处的那一天,咱们连两万枚神石都递不上去。到时候别说上门做客,孟家就是想见他一面,都得排队等上三年五载,还不一定轮得到。”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苦涩。
“飞神宗的神皇亲传弟子,以下位神灵修为一刀斩断上位神灵的手臂。这种妖孽,东岭府多少年没出过了?等他将来修成神王、神皇,咱们孤山城这种地方,在他眼里连个歇脚的驿站都算不上。今日这两万枚神石,不是送给他,是给孟家买一条后路。趁着他还站在咱们够得着的地方,趁着他还没飞得太高,先把手伸出去,哪怕只是够到一片衣角,也比日后仰着头看他在云端上飞要强。”
堂中陷入了沉默。
二长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三长老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摊茶水,叹了口气,脸上的愤懑慢慢化作了无奈。
神丹师孟昊然一直坐在侧席上没有说话。
他的火红长袍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时,他才缓缓起身。
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和劝慰。
“家主说得没错。我在水灵阁中亲眼见过顾渊挑选致神丹时的眼光,那不是寻常修士能有的见识。三个月从十方仙帝踏入神灵之境,这种速度放在玄虚之地都是顶尖天骄的级别。更别提他在法则上的造诣了。四种空间奥义融合,一刀斩断上位神灵的手臂,这等手段,别说孤山城,整个东岭府西北地界都找不出第二个来。如今这点投入,是日后顾渊崛起时咱们能攀附上的唯一机会。”
他的话比孟沉珂更具体,也更让人无法反驳。
几位长老交换了几个眼神,终于不再争辩。
只是脸上的肉疼之色依旧没有褪去。
真武宗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常剑带着一行人回到宗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真武宗的宗门建在孤山城北面的一座石山上,山门由整块青石凿成,粗犷而简朴,连个像样的雕花都没有。
常剑一路上骂骂咧咧。
一会儿说孟家太阴险,一会儿说星辰宗太狡诈,一会儿又骂自家怎么就没早点想出更好的法子来巴结顾渊。
独孤信抱着他那柄无鞘长剑走在队伍最后面,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进了宗门大殿,屏退了闲杂人等,独孤信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块粗粝的磨刀石在轻轻摩擦。
“两万枚神石,给就给了。一个能越级斩断上位神灵手臂的年轻人,值得这个价。”
常剑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独孤信轻易不开口,开口便是定了调子。
独孤信坐下之后又补了一句。
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切实际的侥幸。
“不过,那顾公子当时说‘轮着上门做客’,说不定只是随口一说。咱们备着神石便是,人家未必真会登门。”
他顿了顿,那双冷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万一他真来了,那就是把真武宗当回事了。两万枚神石换真武宗在孤山城的地位水涨船高,不亏。”
常剑听了这话,眉头舒展了几分。
大手一挥让弟子去备酒菜,说不管人家来不来,先把准备做足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真武宗上下就是抱着这份侥幸心气撑过来的。
弟子们私下议论时都说顾公子何等身份,去了孟家之后说不定就懒得再来真武宗了。
长老们也跟着附和,说两万枚神石备着不过是买个心安,人家未必真来收。
常剑嘴上不说,心里也暗暗盼着这个念想能成真。
这念想撑了他们整整五天。
第六天清晨,山门弟子跌跌撞撞冲进大殿时的脚步声把所有自欺欺人的期待踩了个粉碎。
常剑看着那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弟子,又看了看独孤信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
终于骂了一句粗话。
然后认命地整了整衣襟,带着一众长老出门迎接。
顾渊在孟家盘桓的那几日,孟昊然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
孟家将府中最好的客院腾了出来,那是紧挨着孟昊然丹房的一座独立院落。
院中种着几株千年药杏,枝叶繁茂,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永远温着一壶灵茶。
孟昊然一开始只是想借着招待的名义多探探顾渊的底。
可聊了不到半日,他便彻底忘了这层心思。
顾渊对丹道的理解远超他的预期。
两人在丹房中相对而坐,从丹火的控制聊到药材的配伍,从神力的运用聊到丹方的推演,越聊越深。
孟昊然发现顾渊对众神位面的丹道体系有着超乎寻常的好奇心,几乎每一个问题都问在了关键处。
他一边解答,一边在心中暗暗称奇。
这个年轻人的见识和悟性,简直像是海绵吸水一般贪婪而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