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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影子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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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差一刻。

白鹿鸣的飞行法器降落在云边宗山门外。白色大理石质地的梭形法器,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和太虚宗的宗门建筑一样——规则不需要修饰。舱门打开,白鹿鸣走出来。

他四十出头,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束得极紧,没有一根散落。太虚宗的白袍洗得发旧,领口和袖口有反复浆洗的痕迹——不是穷,是不愿在衣着上浪费任何一点算力。他的眉毛极淡,淡到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醒目。那是一双读规则的眼——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恶意。只是一个把“逻辑”二字刻在瞳孔里的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执笔弟子,捧着玉简,负责记录。另一个是执法执事,腰间佩剑,面无表情。没有仪仗,没有排场。白鹿鸣来云边宗,只带了一个记录员和一个执法者。这是他的风格——规则在哪里,他就去哪里,其余一切从简。

陈玄枢站在山门口等他。宗主袍子的肩膀位置已被日光晒褪了色,领口微微敞开,颧骨凸出,鬓角的白发被晨风吹起几缕。他背着手,手指在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敲。一下,停,再一下。这节奏和林渡写代码等编译时一样,和许三更拨算盘时也一样。

“白首席。”

“陈宗主。”

两人没有寒暄。白鹿鸣的目光越过陈玄枢,落在山门内的矿洞口。告示栏上那张红笔规则副本在晨风里轻轻掀动,纸边卷了,字迹却清晰。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三息。

“那就是‘规则异常’的现场?”

“那就是新规则。矿洞已划分区域,按劳动量分配。不是异常——是运行中。”

白鹿鸣没有接话。他抬步往矿洞口走。脚步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完全一样,像被尺子量过。他走到告示栏前,站定。红笔规则在他面前被风吹得翻了一个角,露出背面那半条没写完的补丁残句——“关于矿洞安全采掘中”。

他的目光在那半句话上停了一瞬。

“谁写的?”

“明长歌。”林渡从矿洞口走出来。炭条别在腰间,裂开两道细纹的笔尖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荧光。“被系统删了八十年的人。现在在写补丁。”

白鹿鸣转过身,看着林渡。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筑基三层,杂役编制,功德值负数,眼下有青灰,袖口有干涸的血迹。一个标准的最底层修士。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告示栏上的红笔规则,和分配器旁杂役们手中的五枚灵石,他会以为这个人在说谎。

“你改的?”

“我改的。她用红笔写依据,我用炭条写执行,赵老七用钟声掩护。三个人。协同覆写协议v1.0。”

白鹿鸣的眉头动了一下。极轻,像风吹过水面起的皱。

“协同覆写协议。这名字谁起的?”

“我起的。不是造反。是改配置。”

“改配置。”白鹿鸣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没有讽刺,也没有赞许,只是在称量这个词的分量。然后他走到分配器旁。

杂役们正在排队领灵石,看到白袍的太虚宗来客,队形没有乱,只是每个领灵石的手指都多停了半拍。阿木排在队伍里,双手的麻布已经很旧了,边缘起毛,但按在胸口碎石上的力道还是和第一天一样。

白鹿鸣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分配器怎么改的?”

“判定条件从‘身份’改为‘劳动量’。内门七成、外门两成、杂役一成的旧规则,覆写为劳动量大于标准者五成,否则两成。”林渡把册子翻开,递过去。“原始规则、覆写内容、功德消耗、副作用、注释记录——全在这里。”

白鹿鸣接过册子,翻了起来。他翻得很慢,和林渡审阅系统代码时一样。从第一页的发言权限覆写记录,到矿洞分成规则,到暂停定时清除任务,到新写关联保护规则,到证人保护覆写,到给周恒建档案,再到明长歌的补丁草案。每一页他都逐行读,读到注释时停得更久。

“这些注释,都是明长歌写的?”

“是。红笔是她的,注释是她的。我写规则,她写规则的理由。”

白鹿鸣合上册子。他没有还给林渡,而是把册子翻到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这次他看的不是规则本身——是那些注脚。明长歌的注释里标注了每一条规则的提案人、依据、风险、副作用。有些注释里还写着“此规则在宗门执法中曾被滥用,建议限制触发条件”“此规则与太虚宗现行条例第三条第二款相悖,建议送审”之类的话。她写的不是辩解——是审查意见,比太虚宗的审批报告还严谨。

“明长歌在哪里?”

“废墟。旧大衍行宫遗址。她每天晚上在那里写补丁。”

“带我去。”

林渡转身往废墟方向走。陈玄枢没有跟上——他只是站在矿洞口,看着白鹿鸣跟在林渡身后走向废墟,一个筑基期杂役带着太虚宗首席规则官去找一个被除名八十年的人。矿洞口的柳如是看到这一幕,把矿灯从木柱上取下来,提着灯跟在后面。

废墟的影壁前,明长歌坐在石梁上,蓝色册子摊在膝上。她听到了脚步声,没有抬头。红笔还悬在补丁004号上方,墨滴在笔尖凝聚。

“白鹿鸣。太虚宗首席规则官。来云边宗质询规则异常。你的名字,是他唯一没在质询函上写的内容。”

“因为他不知道我存在。”明长歌抬起头。她今天的轮廓比昨天又凝实了一分,但阳光穿过她的身体时,石板上依然没有影子。“八十年前我的档案被删了。太虚宗的系统里没有‘明长歌’这个人。他审不了我——因为我‘不存在’。”

白鹿鸣站在废墟门口,看着石梁上那个半透明的人影。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在袖子里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和许三更碰到对不上的时间戳时一样的动作。

“你就是写这些注释的人?”

“是。”

“你写过多少条补丁?”

“四十七条。还有一条在写——补丁004号,物资审批三方签字。”

“为什么写补丁?”

“因为系统有bug。炭条改bug,红笔记录bug。他改得过来,我记不过来。所以我写补丁——不是给林渡一个人看的,是给所有能读规则的人看的。总有一天,改规则不需要炭条。”

白鹿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走到石台边,拿起明长歌放在旁边的蓝色册子,从第一页开始翻。补丁001号到补丁047号,每一条都有提案人、依据、内容、预期效果。有些补丁旁边画着时间线,有些画着系统路径图,有些写着和太虚宗现行规则的对照表。这不是一部控诉状。这是一部等待了八十年的系统设计方案。

“这些补丁——如果当年有人看到……”他没有说完。他看到补丁003号的署名——提案人:明长歌。执笔人:明长歌。审核人:林渡。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此补丁已被执行,执行方式为炭条覆写。执行时间:—100年3月22日。

“这条已经被执行了。”

“林渡执行的。我写补丁,他写执行。用了八十年才等到的协同。”

白鹿鸣把蓝色册子合上,放在石台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他转过身,看着林渡。

“你说你不是造反,是改配置?”

“是。”

“但改配置也需要审批。天道系统的规则变更权在太虚宗。你的覆写,按系统规则,全部不合法。”

“白首席,你见过系统的原始规则吗?那些被锁了八十年的规则,有哪一条标记了‘太虚宗拥有规则变更权’?”

白鹿鸣没有回答。不是被问住了——是在思考。规则变更权是永恒议会赋予太虚宗的,但从系统底层规则的角度看,确实没有任何一条原始代码写着“规则变更需经太虚宗批准”。太虚宗的审批权是八十年前被授予的——不是被代码定义的。

“这就是你们要开听证会的原因?”

“是。邀请你来云边宗,不是请你来质询。是请你来见证——见证改配置改出来的系统,比以前更稳。这是你听证会前需要自己判断的。”

白鹿鸣把袖中的手指松开,看着明长歌。他沉默了很久,长到一只矿蚁从废墟地面的碎石缝里爬出来,爬过明长歌的蓝色册子边缘,又爬回去。

“听证会——”他停了一下,像在做一个极艰难的决定。“——不在议事堂开。在矿洞开。让证据自己说话。”

“所以白首席信了。”林渡把炭条从腰间抽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炭条上的裂纹在废墟的暗光里泛着极淡的荧光。

“不信。”白鹿鸣说,“只是我学会了一件事——规则不能只在玉简上读。还要到现场看。所以带我去矿洞。”

陈玄枢站在山门口,背着手看着白鹿鸣跟着林渡走出废墟,走向矿洞口。明长歌跟在后面,半透明的轮廓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柳如是跟在最后,提着灯,灯焰在晨风里直直地烧。这是白鹿鸣第一次进云边宗矿洞。

矿洞里很暗,灵石矿脉的蓝光给每个人的脸镀上一层冷色。白鹿鸣跟在林渡身后,走过岔路口时看了一眼石壁上刻的“分配规则见第三层入口”。字是人工刻的,不是系统标注。刻痕很旧,边缘被摸光滑了——无数矿工的手摸过这行字。他伸出手,在刻痕上摸了摸。指腹划过凹槽,触感粗粝。

“谁刻的?”

“不知道。可能是某个希望别人看懂规则的矿工。也可能是明长歌的父亲——大衍朝末代皇帝。”林渡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白鹿鸣的手指在刻痕上停了一瞬。大衍朝。一个被永恒议会从历史中抹掉的名字,一条被矿工刻在石壁上的引路标记,一个被系统删除了八十年的公主,一个筑基期的程序员。他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个他从未真正理解的云边宗。

矿洞第三层,分配规则玉简还在。白鹿鸣站在玉简前,读完了覆写后的新规则——判定条件:劳动量。运算结果:大于标准者五成。他的手指在“劳动量”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这套规则运行了多久!”

“从覆写到现在,五天。产出稳定,灵石品质提升,杂役分成翻倍。内门分成下降,但内门不需要挖矿,所以灵石品质上升对所有人都有利。”

“五天就敢说稳定。”

“八十年的旧规则没人质疑,五天的好规则就必须自证。这公平吗?”

白鹿鸣没有回答。矿洞深处传来钟声——阿铁在敲换班钟。三下,停,三下。最后一下和前两下几乎完全同步。钟声沿着灵石矿脉传进矿洞,在石壁上反复弹射。白鹿鸣发现自己的感知精度在波动——视野里的系统数值在跳,0.7,0.6,0.5,一路降到0.5以下。

“这就是赵老七的钟声。”

“是。降噪。不是干扰系统,是让系统听不见。听不见的时候,覆写才安全。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叫‘系统噪音’了。”

白鹿鸣把感知精度界面关掉。他走到矿洞口。天已经大亮。他的飞行法器停在原地,阳光照在白色大理石表面,没有花纹,没有污点。他看了看法器,又看了看矿洞口的告示栏。

“听证会,开完再说。”他走向山门,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林渡。“林渡。如果你的新规则,在听证会上被证明是合理的——太虚宗的规则审批体系就会失去存在意义。你做好准备承受后果了吗?”

“我做好了一个准备——所有的规则都可以改。包括‘太虚宗拥有规则审批权’这条。”

白鹿鸣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点了一下头。极轻,像风吹过水面起的皱。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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