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水受引力支配,沿着那如玉般的足弓缓缓下滑,而后于那圆润的趾尖聚拢,滴答坠落,沉入湖中。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这声音尽管细微,却又十分清晰
萧锦年因此回神。
自从进入大衍以来,他一直都很谨慎,真实的性子被死死藏于深处,只露给别人想看。
唯一一次不加掩饰,就是质子馆与她相遇的那夜。
那时生死攸关,若话锋不对,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下决心灭口,也就容不得他做其他选择。
换句话说,知道他善于心计的,只有那晚被他所救的女刺客。
他原本想的是两个人相互告别,再也不见,这件事不会给他带来太大的影响,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女刺客会是道门的天君亲传。
萧锦年并不知晓自己服毒开脉那夜,对方已经看过了全程,毕竟他功力不够,根本难以发现别人的气息。
所以在他看来,虽然道门相遇对他来说是个需要警惕的事情。
但好就好在,那只凤凰并没有找他,一切都平静而安稳。
可谁曾想,他们会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相见。
是了,如果是有她在此,旁边没有别的修行者敢来倒是合理了。
不过……对方似乎没有要与他开口的打算,这倒是件好事。
萧锦年抬起头,重新看向冯凰,便见她于轻轻转眸,保持与先前一般无二的着坐姿迎着漫天星辰,缓缓闭合双眼。
一瞬之间,无尽的威压释放,如同伟岸的山岳于面前倾塌。
萧锦年眯起眼睛,感受着那股威压,心中一阵发紧。
这个世界上,强者太多了……
尽管静湖有主,但随后的几日,萧锦年仍会来静湖边修行。
道门之中的好去处都被人占了,前山的温度又实在太高,不断地影响着他的心神。
他现在要的是速度,其他的都不太重要的。
而且冯凰虽然没有善意,但也未曾表露恶意,他们两个只要不交流,相互无视,倒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只是萧锦年依旧谨慎,干什么都在自己的岸边,不再靠近那修有栈桥与凉亭的对岸,即便是入湖沐浴也尽量躲的远些。
至于冯凰,她白日从来不会出现,只有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才会来,坐在栈桥边修行,偶尔会凝视他,眼神里带着审视与观察。
关于这一点,萧锦年其实也能理解。
就像自己的底色被对方见过一样,对方潜入皇宫的事情,应该也只有他知道。
否则的话,她又如何光明正大地存在在这道门之中。
所以冯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或许也是为了确定自己会不会将她的秘密暴露出去。
只要他们相互不越界,一切就都可以平安无事。
此时,萧锦年的炼体来到了第十八重。
月朗星疏的夜晚,冯凰修行结束,轻轻睁眼,随后看了一眼萧锦年,接着便如清风一般飘然而去。
但萧锦年并未离开,依旧静坐,缓和着身体的疲惫。
他不打算回去了。
炼体一事是每一关都比前一关更难,所以即便日夜不停,他也用了五日,比前十重更多。
所以他打算一鼓作气,将这第十八关冲破。
漆黑的夜色之下,大栖云峰只剩轮廓可见,眼见着那孤傲的身影进入那轮廓之中,萧锦年站起身,“噗通”一声跳入湖中。
在适应了湖水的温度之后,萧锦于水流之中不断挥拳,开始冲击第十八重。
事实上,他一直未曾放弃借水流增强炼体效率的想法,在每个冯凰不会出现的白日,他都会留出一部分时间来进行尝试。
目前,他憋气的程度明显要比之前更高,在水下也更加得心应手。
而第十八重关,在整个炼体过程中都是最难的。
若是按照寻常方式,他可能要耗费许多时间,所以水下是最好的选择。
直风穿肌、柔络缠身、开胸拓脉、叠浪沉腰、追风踏肘、绞劲揉筋。
随着水的重力不断加重,强烈的酸胀感觉在他的体内不断迸发,又被他的内息吐纳锁入血肉之中,引得周身沉闷作响。
而后,上浮换气,再下潜行拳。
被痛感裹挟着,萧锦年一遍遍地催发拳劲,带动灵气不断游走全身,同时不断地抵抗着近乎力竭的感觉。
如此循环往复,天色从黑转白,日头初升转而鼎盛。
上浮,下潜,上浮,下潜。
肉体的酸痛感不断累积,在他心念稍松之际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但眼见着近在咫尺的关卡,萧锦年不敢懈怠。
他取出随身而带的布袋,从其中取出两枚化劲丹。
这是莫何在他开脉第二日给他的,说是可以辅助炼体,他此前为了尝试极限一直未用,此时这最后一关,也无需再留了。
萧锦年一边服药,一便快速恢复,然后重新跳入湖中。
挥拳,锁劲,冲刷,烘烤。
日头开始向西转移,水下的萧锦年强行控制着已经痉挛的手臂,不断挥拳,打出的暗流四下狂奔。
就在此时,随着轰的一声闷响,静湖地下翻涌其一股浪头。
刹那之间,湖水随着一股灼热的气浪,蒸发出一团氤氲的白雾,随山间的清风徐徐而升。
随后,这静湖便静了。
这种静默持续了大概十熄的时间,随着噗通一声轻响,萧锦年破水而出,落到岸边,膝盖一软,直接爬在了草堆上。
此时,他的身体如朝阳一般火热,身上的水汽不断蒸发,化为白雾萦绕全身。
炼体圆满了……
在休息一阵之后,他爬起来,捡起衣服穿上,而后朝着前山走去。
春风讲堂,第三道场。
这是道门外院最大的一座道场,望族子弟,豪门贵胄,三百余位学子在此接受教习引导,正在冲击七十二玄窍。
就在此时,道场的木门被推开,场内弟子转头看去,便见萧锦年迈步走入,站在斜照的日光之下,目光朝他们一阵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