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辛的情绪稳定下来,依旧礼貌问道:
“耿总,您有什么诉求,不妨直说就好,能做到的我一定做。”
耿直微微颔首,直接开口问道:“大刘,我问一句,《三体》的全影视版权,是不是已经不在你手里了?"
闻言,刘慈辛没有丝毫隐瞒,坦然点头应声:
“没错,耿总。一年前我就把整套影视改编版权卖出去了,总价卖了十万块。”
见耿直似乎很感兴趣,刘慈辛缓缓说起当年的缘由:
“那时候《黑暗森林》刚上市半年多,我主业还在娘子关发电厂上班,写小说只是兼职副业,压根算不上全职作家。”
“有一对夫妇找到我,张先生是位电影导演,宋女士是位编剧,两人跟耿总一样,对我的《三体》表达出了强烈的热爱。”
“而且他们格外执着,不光专门研究我的作品,还自掏腰包拿下了我好几部小众小说的改编权。那份纯粹的热忱,让我特别动容。我能感觉到,他们是真心想把《三体》搬上荧幕,所以没多想,十万块就把版权转让了。”
看着刘慈辛说起往事时,眼底依旧残留的那份欣慰与骄傲,耿直心里忍不住暗自惋惜:
谁能想到,这套日后价值上亿,撑起国内科幻IP半壁江山的顶级版权,就这样以十万块的白菜价草草出手呢?
但他也完全理解刘慈辛的心态,换做任何人处在彼时的境遇,或许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毕竟,2009年的国内科幻市场,萧条得近乎荒凉。
科幻小说本就是小众品类,能卖出实体版权已属难得,影视改编更是天方夜谭。
十万块的报价,放在当年的科幻版权市场里,已经是妥妥的溢价天价。
更重要的是,对深耕创作、无人问津的作者而言,能有人真心认可自己的作品,愿意倾尽心力影视化,这份精神满足,远比金钱更珍贵。
耿直没有戳破这份美好的过往,反而真诚地抬手比了个赞许的手势,随即抛出了一个灵魂拷问:
“大刘,已经两年了,那对夫妇正式开机拍电影了吗?投入了多少钱拍摄《三体》?”
刘慈辛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才道:
“张导和宋编剧对拍《三体》有明确的导演计划,他们是真正懂科幻、爱科幻的人。”
“嗯,我相信。”耿直点点头,又问了一遍,“所以,他们开始拍电影了吗?准备投多少钱?准备什么时候开拍?有没有和你对接过剧本改编的细节?”
耿直一连串问题问下来,刘慈辛脸上的笑意渐渐凝滞。
他这才仔细思索起耿直的话。
他本身不懂影视行业的门道,当年只看到了对方满腔的热情和宏大的规划,便满心欢喜地成交。
可转让版权后的近两年时间里,对方再也没有找过他对接任何剧本细节,改编方向,他也没跟进过。
良久,他才低声如实回道:
“耿总,应该……………还没正式开拍。具体的进度和规划,我确实不清楚。”
耿直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惋惜。
这一刻,刘慈辛脑子里的思绪彻底串联起来,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不对劲。
他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错愕,忙问道:
“耿总,您的意思是......他们当初未必是真的想拍电影,只是单纯看中了这套版权,提前囤货占位?”
一股淡淡的被套路的失落感,悄然涌上刘慈辛的心头。
耿直淡淡一笑:
“这个我不敢断言,他们或许真的有心要拍,正如你所说,拍科幻电影或许真是张导演的梦想,我个人也非常欣赏这个想法。”
但他话音陡然一转:
“但心怀梦想,和具备落地实力、能拍出成品,是完全不同的三件事。科幻电影本就是高投入、高风险、低容错的赛道,此前国内没有任何成功的商业化案例,资本和行业都极度保守,没人敢轻易砸钱试水。
耿直再度轻叹:“我只是惋惜,《三体》这么好的IP,如果白白闲置浪费,实在是太可惜了。”
刘慈辛反复咀嚼着耿老板这番话,越想越通透,越想越觉得现实刺骨。
此前那份因有人赏识,愿意改编作品而生的自豪感,一点点冷却消散。
思绪翻转间,他猛地联想到耿直口中的“诉求”,似乎又懂了,眼前一亮,忙追问:
“耿总,难道,您是想要买回《三体》的影视版权,亲自投资拍《三体》??"
耿直轻轻摇头,干脆利落地否定了这个猜测。
“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我不懂电影,《三体》的影视版权放在我手里,更是浪费,我只想要《三体》的游戏版权。
“啊?游戏版权?”刘慈辛微微一愣,脸上写满了意外。
“大刘,明矾科技还做游戏你知道吧?你有玩过我们公司的游戏吗?”
刘慈辛立刻点头:“玩过!我写小说卡文的时候,有时候会玩几把《神庙逃亡》放松解压,特别管用。”
“那大型联机网游呢?有玩过吗?”耿直继续追问。
刘慈辛想了想,笑道:
“大型网游我六七年没碰过了。不过我以前经常泡网吧打《星际争霸》,估计你们年轻人都未必听过这款老游戏。”
“人族、虫族、神族的那个游戏对吧?”耿直不假思索道。
“对,对,还自带地图编辑器,当年很火,原来总也了解这款老游戏!”
见刘慈辛懂游戏,耿直便放下心来,开始介绍起自家游戏:
“大刘,我们公司正在研发一款颠覆性的大型多人联机游戏,依托最新的AR技术打造,主打的就是沉浸式科幻世界观。”
“游戏构建的是一个未来科幻世界观,人类探测到了宇宙中飘散的神秘外星物质......由此展开星际探索、文明博弈......”
两人交谈的间隙,送完罗社长的吕思雨已回到办公室,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聆听。
接下来,耿直便将该游戏的世界观,部分玩法跟刘慈辛大致介绍了一番。
听着听着,刘慈辛脸上的诧异越来越浓。
他这才惊讶地发现,这款游戏的内核设定、文明博弈逻辑、宇宙探索基调,跟《三体》的脑洞相似度颇高,说是深度借鉴都不为过。
“耿总,所以您想要拿到《三体》的游戏版权,来开发这款游戏?”刘慈辛试探着猜测道。
耿直肯定地点头:
“其实,这款游戏,我们早在你的《三体3:死神永生》出版前,就已经在策划了,也给游戏命名了一个十分科幻的名字。”
“我本来没想跟《三体》挂钩,但看了你的第三部,突然觉得两者的内核完美契合。我决定让两者结合一下,顺带帮你的《三体》推向世界。”
他看向刘慈辛,眼神真诚道:
“大刘,我非常尊重你的个人意见。你仔细权衡一下,如果你认可我们开发《三体》游戏的这个思路,那我们再继续谈接下来的合作。”
说罢,耿直再次直愣愣盯着刘慈辛看。
这份平等尊重的姿态,让刘慈辛心里一暖,积压已久的激动再度翻涌上来。
他这次真的懂耿直的布局了。
耿总的最终目标是要开发一款推向全球的《三体》游戏来赚大钱。
而游戏需要知名度和庞大用户基础,这也是耿总为什么要竭力帮《三体》三部曲出海、冲击国际奖项的原因,至少是原因之一。
《三体》游戏和《三体》书籍是相辅相成的,可以互相成就。
想通这层商业逻辑,刘慈辛突然发现,跟耿总聊了两小时的天,自己的思维都一下子开阔了,不禁在心中给自己点了个大大的赞。
耿总的公司本来就有成熟的游戏研发、运营、发行能力,耿总还懂科幻,现在又要基于《三体》开发AR游戏,这正是《三体》三部曲实现破圈的最佳时机啊!
而游戏和书籍互相成就的结果,就是自己的名声越来越大,自己的钱袋子也越来越鼓!
激动之余,刘慈辛面露出为难之色:
“耿总,您的合作思路我百分之百认同,这绝对是《三体》最好的出路。但可惜我做不了主,当年转让影视版权时,游戏改编权也一并打包在内了。”
耿直指尖轻点桌面,稍作沉吟,很快给出解决方案:
“大刘,这个无妨,你若愿意,可以在中间牵个线,我们一起去跟张导和宋编剧谈谈版权买断的事情,如何?”
等等!
刘慈辛刚要满心欢喜地答应耿直,学聪明的他又突然犹豫起来。
同样表达对《三体》的无限热爱,同样花大价钱买自己的作品或版权让自己获利,同样想拿到《三体》的相关版权。
怎么感觉,耿总的路子跟那对张璠璠夫妇这么像呢?
耿总这会不会又跟张璠璠夫妇一样,只是在画大饼,想利用自己,去帮他买回版权?
怀疑的种子刚一下,便开始在心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即便总真心要做游戏,如果《三体》书籍未来火爆全球了,但游戏开发失败了,或者游戏做得很烂,会不会对《三体》反而起到反效果?
一系列的疑问顿时涌上心头。
迟疑了好一会儿,刘慈辛才笑着开口:
“耿总,您刚才说游戏已经开发了许久了,那您是否介意让我先看看,游戏开发的是什么样子的?”
耿直跟吕思雨相视一笑,随即站起身:
“当然可以,大刘,我现在就带你去游戏工作室看看。”
“谢谢耿总!”刘慈辛也跟着起身。
三人依次走出苹果会议室,刘慈辛前脚刚迈出去,便听到门口一人喊道:
“刘老师出来啦!”
随即,很多正在电脑前忙工作的员工,一个又一个地围了上来,纷纷要求刘慈辛给签名。
“刘老师,我是您粉丝,请帮忙签个名儿!”
“刘老师,还有我......”
“刘老师,那个二向箔的原理......”
刘慈辛看着眼前这一个个年轻的粉丝,心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喜悦。
他刚满足完第一波员工的签名,后面从其他办公室又来了一波员工。
耿直见状,拍了拍手,开始发话:
“各位明矾们!刘老师今天很忙,没时间一一签名了。既然大家都这么喜欢刘老师,那咱们改天请刘老师来跟咱们开个讲座好不好!”
“好!!”办公室里立刻欢呼起来。
“大刘,你意下如何?”耿直笑着看向刘慈辛,“有出场费的哦。”
“耿总,我愿意,我免费来!!”刘慈辛激动地一口答应下来。
“好!思雨,这个你来安排。”耿直转头看向吕思雨。
“好的老板,我回头再详细约刘老师时间。”吕思雨立马应下来。
三人从明矾科技公司出来,三人一路下楼,朝着隔壁的隔壁的大楼走去。
为了跟明矾科技对接方便,早已大规模人员扩张规模的红学工作室,也已从校内的科创园区搬了过来。
不久后,吕思峰的兔子地图也将搬过来。
校外的这个交大科创园区,很快将成为明矾系的大本营了。
路上,耿直简单关心了一下刘慈辛的现状。
刘慈辛则跟耿直又了解了一番有关《三体》出海的一些细节。
“耿总,您刚才提到的华裔翻译朋友,是很知名的吗?费用大概需要多少啊?”
“当然知名,他名校文学专业毕业,而且他本身就是科幻作家,有他出手相助,《三体》出海成功的概率必将大增。”
三人一路聊着聊着,便来到了红学工作室。
吕思雨率先轻轻推门而入,刘慈辛紧随其后。
进门之后,首先映入刘慈辛眼帘的,便是一个个超大屏显示器。
每个人的办公桌上都是双屏,而且好几个人桌上还摆放着《三体》三部曲。
一群充满朝气的团队成员们,正在在激烈地争论着。
“凯叔,你们策划出的这个水滴效果,跟人家《三体》原著里的不一样啊,我觉得原著里的更好!”
郝鹏翔正跟孙晓光和王凯激烈争论着美术效果,见耿直等人进来,忙放下马克笔,喊道:
“直哥来啦!”
孙晓光等人见状,纷纷站起身。
“啊,耿老板!"
“耿总,好久不见你了啊!”昨天刚跟耿直视频通话过的王凯,也假模假样道。
耿直简单跟办公室的人挥手打了个招呼,便拍了拍刘慈辛肩膀,朝大家问道:
“各位,大家看看我把谁邀请来了?”
“啊!大刘??”王凯第一个惊呼起来。
孙晓光和郝鹏翔等人闻言,也反应过来,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
“你是《三体》的作者,刘慈辛老师??”孙晓光忙问。
紧接着,红掌工作室里又成了一个追星现场。
明矾科技公司里的追星热度,有吕思雨提前安排的原因,但红学工作室里的追星热情,是实打实的。
毕竟,当前游戏的一些设定,就是参考的《三体》。
为此,王凯早已逼着工作室的全员都看了好几遍《三体》了。
耿直拍手叫停了大家,朝众人道:
“大家先别忙着追星了,先给大刘演示一下游戏的基础玩法,看看能不能让他满意。”
“好,好,刘老师,我先来给您大致演示一遍,现在都是demo,美术效果还远没成型,您先看看。”
孙晓光说着,便坐在电脑前,跟刘慈辛演示起来。
慢慢地,刘慈辛便从好奇,到投入,问了许多问题,最后自己也亲自上手体验起来。
现在距离游戏可玩,还差得远,但已经理解游戏思路的刘慈辛,体验得是不亦乐乎。
尤其是AR技术在游戏里面的应用,对刘慈辛这位科幻爱好者,更是吸引力十足。
看着游戏如今的开发进展,看着朝气蓬勃的团队,刘慈辛此刻已经没有了任何疑虑,甚至对刚才冤枉耿老板,而心生出一丝忏悔。
良久,耿直、刘慈辛、吕思雨三人才从红学工作室出来。
刘慈辛激动地说道:
“耿总,谢谢您!谢谢您为《三体》所做的一切。我愿意按照您的思路,牵线联系张璠璠夫妇,争取帮您把游戏版权买回来!”
“好,谢谢大,今天的所有,都注意保密。”
“耿总,我明白!”
送走刘慈辛后,耿直立即让吕思雨叫来了靳海川。
“老靳,张璠璠那边的情况摸排得怎么样了?”
“老板,张璠璠和宋椿雨两口子投入了不少精力,而且他们花了很长时间自己写剧本,他们是真的想要拍电影。”靳海川回答。
“看来,这确实是一对有热情,有梦想的夫妇。”耿直点评了一句。
“对,他们已经接触了大量投资方,但由于项目太大,一直难以敲定。他们甚至还制作过一段内部概念片,用来向潜在合作方展示《三体》的视觉构想,只是事与愿违,他们并没成功。”靳海川再道。
“原因是什么?”耿直问。
“从我了解到的信息来看,张番番的核心诉求异常坚决:剧本可以商量,投资可以找,但导演必须是他自己,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靳海川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但对于这样一个投资巨大,风险极高的项目,资方需要一个有成功商业大片经验的导演来驾驭,而张番番主要是拍攝中小成本影片,在科幻大片领域缺乏有说服力的代表作。”
“也就是这点,劝退了所有主流投资方,项目现在就陷入到了找钱-被拒-再找钱-再被拒的循环,一直未能启动。”
耿直默默听完,问了句:
“那你评估,如果我们提出单独买断他们手中的游戏版权,他们愿意剥离出来给咱们吗?”
耿直刚要再补问一句“估计多少钱能买下来”,便听靳海川回答道:
“老板,我估计,99%的概率没戏。”靳海川摇了摇头,继续分析,“他们执着拍电影,而游戏改编权是电影项目的核心配套,是IP整体价值的一部分,他们不太可能拆分。”
耿直闻言,陷入深思。
就在这时,一条新闻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了新微博热搜。
而且,迅速将耿直退网的热度顶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