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用大威天龙跳过前面几个存档点,还真不是光有大威天龙和虚风长寂就能解决的。
刚才要地图的时候,他就动用了思维迅捷和记忆重构,把地图上标注的点都在脑海里计算一遍。接着亲身跑了两个点,是为了确...
陆钊走出医疗队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雨泉洲特有的灰紫色晚霞漫过山脊,像一滩凝固的淤血。他没回营房,而是径直走向武骑营驻地——那里离事发地点最近,也最可能留下未被清理干净的痕迹。
武骑营扎在废弃的采石场边,几排歪斜的石屋被粗木桩钉进岩缝里,风一吹就咯吱作响。门口拴着三匹焦尾马,鬃毛焦黑卷曲,马鞍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与暗褐色血痂。陆钊刚走近,其中一匹突然扬起前蹄嘶鸣,声音尖利如裂帛,惊得檐下两只铁喙鸦扑棱棱飞走。
“谁?!”屋里传来一声低喝,门帘掀开,钻出个独眼汉子,右眼蒙着黑布,左眼却亮得骇人,瞳仁深处泛着青铜锈色的微光——那是常年吞服青鳞散后,灵脉被蚀刻出的异相。
陆钊认得他,叫赵破云,原是北越关洲戍边武骑,专精骑战与追踪,三年前在断龙峡一人斩杀七名角人斥候,腰牌上挂了十二道金痕。但此人脾性极烈,曾因顶撞上官被罚去挖矿三年,出矿后左眼失明,右眼却诡异地开了“铜眸”,能视百步外蚊蚋振翅之痕。
“陆校尉?”赵破云眯起那只铜眸,上下打量,“你腿上那道擦伤,是被宁校尉的阳炎余波燎的吧?没破皮,但筋络灼伤了三层,走路右脚虚浮两分——刚才你踏进门槛时,右脚跟比左脚慢了半息。”
陆钊心头一凛。他确实在冲进病房前被一道逸散的赤色火流扫中脚踝,当时只觉灼痛,连包扎都省了,没想到这人单凭步态就推断出伤势深浅。他拱手:“赵兄好眼力。我是来问吕晃遇袭前,你踹他那一脚的事。”
赵破云铜眸微缩,转身掀帘入内:“进来再说。门关严。”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苦艾草与陈年铁锈味。墙角堆着七八副破损甲胄,每副胸甲内衬都用朱砂画着扭曲符文,像是某种驱邪阵图。中央一张瘸腿木桌上,摊着张油渍斑驳的羊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插着二十三根白羽箭——箭尾皆刻着“武骑·赵”二字。
“你说踹?”赵破云从怀里摸出个陶罐,倒出三枚黑豆大小的药丸,自己吞了一颗,另两颗推到陆钊面前,“这不是踹,是‘定桩’。”
陆钊没接药丸,只盯着地图:“定桩?”
“武骑入门第一课。”赵破云用匕首柄敲了敲桌面,“人跑起来,重心在脚踝;马奔起来,重心在腰胯。要让人停住,就得锁死他发力的支点——我踹的不是吕晃肚子,是他右脚踝外侧的‘商丘穴’。那一脚下去,他整条右腿经络会滞涩三息,像被冻在冰里。”
陆钊瞳孔骤然收缩:“可吕晃倒地后,立刻就被针筒刺中颈侧……若他经络被封,不可能瞬间扭头闪避!”
“所以他没闪。”赵破云冷笑,“他往后仰,后脑勺砸在青石阶上,当场昏过去。我踹完就走了,后面的事,我一个字没看见。”
陆钊猛地抬头:“你撒谎。”
空气霎时凝滞。赵破云铜眸里青铜锈色暴涨,屋角甲胄上的朱砂符文竟微微发烫,泛起猩红微光。
“你踹他时,袖口沾了三粒槐子粉。”陆钊缓缓道,“槐子粉遇血结痂成褐斑,不溶于水,只畏烈酒。你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有旧伤,结痂处正卡着一粒——我进门时你抬手掀帘,袖口掠过我眼前。”
赵破云左手倏然握拳,指甲掐进掌心。
“还有,”陆钊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拂过刀锋,“你靴底沾的泥,是东面断崖下的紫胶土。那地方离事发地直线距离五里,但中间横着三道鹰愁涧,常人绕行需两个时辰。你能踩着紫胶土回来,说明你根本没离开过现场。”
赵破云沉默良久,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着青苔色的牙:“陆校尉,你查案像解剖活蛇——先剥皮,再剔骨,最后把蛇胆掏出来照着太阳看。”
他抓起桌上匕首,“唰”地划开自己左臂衣袖。小臂内侧赫然有一道蜈蚣状疤痕,疤痕中心嵌着半枚铜钱大小的暗青色鳞片,鳞纹如漩涡,正缓慢旋转。
“角人鳞。”陆钊脱口而出。
“不,是‘反鳞’。”赵破云用匕首尖挑起鳞片边缘,“商逆造的伪角人,骨髓里埋着控神蛊。真角人的鳞片生在脊背,这片却长在血脉交汇处——它让我能听见三里内所有活物心跳,也能让别人的心跳,在我耳中变成鼓点。”
他顿了顿,铜眸直视陆钊:“吕晃倒地后,心跳骤停。但三息之后,又开始跳,很慢,很稳,像老僧敲木鱼。而就在那时,我听见宁校尉的脉搏,突然乱了。”
陆钊呼吸一滞:“她当时在哪儿?”
“在十步外的柳树后。”赵破云指向窗外,“她捂着胸口,指节发白,额头全是冷汗。但她的剑没出鞘,剑穗垂着,纹丝不动。”
“你没告诉监军?”
“说了。”赵破云嗤笑,“龚震离的人把我关了半个时辰,问我是不是被幻术迷了心窍。他们不信一个废人的话,尤其当这个废人,右眼是铜眸,左臂长着角人鳞。”
陆钊盯着那片旋转的鳞片,忽然想起什么:“你听见宁沐阳心跳乱了……那孙凌飞呢?”
赵破云眼神陡然阴沉:“孙校尉的心跳,从始至终,都没跳过。”
陆钊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人死了,心跳当然停止。可赵破云说的是“从始至终”,意味着在吕晃倒地前,孙凌飞的心跳就已寂灭。可那时孙凌飞分明还站在现场,还能对峙、能挥刀、能杀人!
除非……
“他不是人。”赵破云一字一顿,“是傀儡。”
陆钊喉结滚动:“谁做的?”
“我不知道。”赵破云抓起陶罐,又倒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咀嚼时发出细碎的咯咯声,“但我闻到了味道。”
“什么味道?”
“烧焦的纸灰,混着甜腥气。”赵破云闭上铜眸,仿佛在回忆,“像庙里焚化的往生符,但符纸是用婴儿胎发浸过的。这种符,燃起来没有烟,只有青雾,吸一口,三魂七魄会被抽走一缕——所以孙凌飞站在那儿,像个空壳子,只剩躯壳在动。”
陆钊猛地攥紧拳头。他想起来了!停尸间里,孙凌飞尸体脖颈后方,除了那道致命刀伤,皮肤下还隐约透出蛛网般的淡青纹路,当时他以为是冻僵后的尸斑,现在想来……那是符灰渗入皮肉后留下的蚀痕!
“符是谁画的?”陆钊追问。
赵破云摇头:“符灰是随风飘来的,我没看见人。但我知道,那种符,全大秦只有三家能制——太卜署、巫祝司、还有……”他顿了顿,压低嗓音,“玄厂旧档库。”
陆钊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玄厂,正是他最初觉醒特技的地方。也是吕武——那个借他身体复活的术士,曾经待过的地方。
“等等。”陆钊忽然抓住关键,“你说孙凌飞是傀儡……那他杀宁沐阳时,刀口为何那么精准?傀儡该是僵硬死板才对。”
赵破云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掌纹深处,竟用朱砂绘着一枚细小符印,印纹与孙凌飞尸身青痕如出一辙。
“因为操控者,就站在他身后。”赵破云声音沙哑,“离他后颈,不到三寸。”
陆钊脑中轰然炸开——那日在停尸间,百象复现只看见宁沐阳持刀刺出,却没看见她身后之人!因为复现视角受限于死者临终视线,而孙凌飞被控时,意识早已湮灭,双眼所见,不过是操纵者故意让他看见的幻象!
“那人是谁?”陆钊声音发紧。
赵破云铜眸睁开,目光如刀:“我不知道脸。但我记得他靴子。”
他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破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七双靴子,每一双靴底都刻着不同纹样。他抽出一双乌皮快靴,靴帮内侧用炭笔写着蝇头小字:【戊戌年冬·左庶长亲赐】。
“这是孙凌飞的靴子。”赵破云指着靴底,“你看这里。”
陆钊俯身细看。靴底磨损最重的位置,赫然印着半个模糊的爪印——并非兽类,而是某种多趾人足,趾尖微勾,形似鹤爪,爪心还嵌着一粒暗红砂砾。
“我在他倒下的地方,捡到这粒砂。”赵破云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粒赤红砂砾,在昏光中泛着琉璃质感,“雨泉洲没有这种砂。它来自西荒‘赤虺谷’,谷底岩层千年渗血,凝成此砂。商逆的‘血鹤卫’,靴底皆嵌此砂。”
陆钊指尖发凉。血鹤卫,商逆最隐秘的杀手组织,传说全员由死囚改造,剔骨换筋,以人血饲鹤,练就一身鬼魅身法。他们从不单独行动,每次出动,必有三人:一主杀,一执符,一控傀。
孙凌飞是傀,宁沐阳是杀,那执符者……就是站在孙凌飞身后,将符灰吹入他七窍之人。
“你没向左正山禀报?”陆钊问。
“禀了。”赵破云冷笑,“他说,血鹤卫早该在三年前剿灭殆尽,赤虺砂更是禁物,绝不可能流入军中。他让我‘慎言’。”
陆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赵兄,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赵破云铜眸幽深:“因为吕晃死前,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谁?”
“石艰。”
陆钊如遭雷击,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石艰!那个他遍寻不得的术士!那个吕武说“必须活着带回来”的男人!
“他说什么?”陆钊声音嘶哑。
“他说……”赵破云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耳膜,“‘石艰在等你,陆钊。他替你……养了三年的蛊。’”
屋内死寂。
窗外,最后一丝晚霞被山影吞没。黑暗如墨汁般浸透窗纸,唯有赵破云铜眸中两点幽光,冷冷映着陆钊骤然失血的脸。
他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石墙。三年前,他初入玄厂,吕武附体,夺舍失败,濒死之际被石艰所救。那时石艰曾拍着他肩膀说:“小家伙,你这具身子,我留着有用。”
原来不是客套。
是养蛊。
养一具能承载多重特技的活蛊。
陆钊喉头涌上腥甜,他死死咬住舌尖,让剧痛逼自己清醒。他不能倒在这里。宁沐阳还在病床上流血,孙凌飞的尸体躺在冷冻柜里,吕晃的脖颈还插着那根淬毒针筒,而石艰……那个消失三年的男人,此刻或许正躲在某处,数着他的心跳,等待收网。
“赵兄。”陆钊忽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帮我做件事。”
“说。”
“把这粒赤虺砂,悄悄融进宁沐阳每日服的安神汤里。”
赵破云铜眸一凝:“你想用血引她体内残余的幻术反噬?”
“不。”陆钊扯出一抹近乎狰狞的笑,“我要让她……梦见石艰。”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破的青铜罗盘——那是吕武遗留的遗物,盘面裂痕纵横,中央指针却始终固执地指向北方。
“石艰在北边。”陆钊指尖抚过罗盘裂痕,“他一直在北边等我。”
赵破云盯着罗盘,忽然伸手,用匕首尖在罗盘背面刻下一串细小符文。符成刹那,罗盘指针“咔哒”一颤,竟从北方偏移三度,指向东北方一处山坳。
“赤虺砂加青铜引,能撬动一丝‘血鹤卫’残留的命格烙印。”赵破云收起匕首,“但只能维持半个时辰。过了时辰,宁沐阳会七窍流血而死。”
陆钊点头,将罗盘死死攥进掌心,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够了。”
他转身欲走,赵破云却在背后开口:“陆校尉。”
“嗯?”
“石艰不是人。”赵破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是玄厂三十年前,一场失败的‘万魂祭’里……爬出来的活祭品。”
陆钊脚步未停,只低声问:“那他为什么救我?”
赵破云望着他背影,铜眸中青铜锈色翻涌如潮:
“因为万魂祭的祭坛,缺最后一魂。而你的生辰八字……和当年那个被献祭的婴孩,完全一样。”
门帘落下,隔绝内外。
陆钊站在院中,夜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他摊开右手,掌心赫然是三道新鲜血痕——方才攥紧罗盘时,青铜裂口割破了皮肉。血珠顺着掌纹蜿蜒而下,滴落在地,竟未渗入泥土,反而悬浮于半空,凝成三粒赤红砂砾,与赵破云给的那粒,一模一样。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漆黑山影,喃喃自语:
“原来……我才是那具,早就备好的傀。”
风过林梢,万叶齐喑。
远处医疗队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随即戛然而止。紧接着,宁沐阳病房窗口,一簇幽蓝火苗无声腾起,火中隐约映出一个披发跣足、手持青铜铃铛的佝偻身影——那身影只存在一瞬,便被狂风吹散,唯余火苗摇曳,映得整扇窗纸,如浸血般殷红。
陆钊转身,疾步奔向医疗队。
他没时间了。
宁沐阳的梦,已经开始。
而梦的尽头,必然站着石艰。
还有,那场三十年前,尚未结束的万魂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