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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出车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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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单食堂要对外租赁,程序上需要上级主管部门批准,但最难的一关其实是说服职工们。

毕竟我们可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人民MZZZ。

谷志南和市场的一众领导没想到,顾岩替他们把活儿干了。

不...

曹新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烟灰簌簌落在搪瓷缸里,像一小片枯叶坠入深潭。他抬眼扫过顾岩,又瞥了眼王海霞——她正端坐不动,膝上笔记本摊开,钢笔悬在纸页上方,墨尖微颤,却迟迟未落。这姿态不像是来谈生意的副经理,倒像等着记下什么关键指令的书记员。

“顾经理,”曹新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经理”二字咬得极稳,“您说政策风向透彻,这话我信。可透彻归透彻,落地得看人、看地、看时机。”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燕京日报》,指尖一弹,报纸滑过桌面,停在顾岩手边,“您瞧,上周三头版,《东城区商业网点调整方案》——菜市场要拆两间棚子,腾出二十平米给街道办设便民服务站。您说的食堂,正好卡在拆建红线里。”

顾岩没去碰那张报纸,只用指腹在桌沿缓缓摩挲,仿佛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尺寸。他忽然笑了:“曹经理,拆两间棚子,是为便民;开一家快餐厅,也是为便民。便民的事,怎么反倒互相挡道了?”

曹新民眼皮一跳。

顾岩却不等他接话,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您心里清楚,那两间棚子拆了,服务站建起来,顶多管三十户老人买药、修表、代写家书。可东单路口每天过两万八千人——我数过,早七点到晚八点,自行车、三轮车、单位班车,流水似的。他们食堂现在卖油条豆腐脑,一天撑死三百份;我要是把快餐厅搬进来,早上煎饼果子配豆浆,中午盖饭炒面,晚上馄饨小笼包,流水线出餐,日销两千份打底。您算算,多出来的这一千七百份,是谁的饭碗?是周边写字楼的职员,是公交司机换班时垫肚子的热乎气,是胡同里推着婴儿车的妈妈顺手带回去的儿童营养餐——这‘便’字,得落到肚子里才算真便。”

王海霞笔尖倏地落下,在纸页上划出一道清晰墨痕。

曹新民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但左手无意识捻着右手拇指指甲边缘,那是他心神松动的旧习惯。

顾岩趁势递进:“曹经理,我听说,去年年底,你们市场职工代表大会提过一桩事——食堂连续三年亏损,账面年年挂红,可职工工资一分没少发。为什么?因为是非独立核算,亏了算市场的,赚了也进不了食堂师傅兜里。所以炸油条的老李,早上五点起,忙到下午两点,连个加班费都没处报——他跟我说,‘顾经理,咱不是不想干好,是干好了也没人看见’。”

曹新民猛地抬眼:“老李跟您说了这些?”

“他说完就往油锅里扔了根面棍,油星子溅得比说话还响。”顾岩笑,“可您知道他后半句是什么吗?‘要是哪天能自己算账,我拿命炸油条!’”

办公室里静了三秒。窗外菜市场喧嚣如潮水涌来,叫卖声、剁肉声、自行车铃铛声混成一片,却奇异地被这方寸之地隔开,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曹新民忽然起身,绕过办公桌,从文件柜最底层拖出个铁皮盒。盒盖掀开,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摞泛黄的报表,边角卷曲,纸页脆得不敢用力翻。“这是食堂近五年损益表,”他声音哑了,“每年报上去的亏损数字,都是我亲手改的——多报三千,少报两千,就为让上面批下修灶台的经费。可再修,灶台还是漏火;再补,油锅还是糊底。顾经理,您说的‘自己算账’……”他顿住,目光沉沉,“不是没想过。可承包合同谁签?签给谁?签了之后,工商、税务、食药监,哪一关不是刀山火海?”

顾岩静静听着,直到曹新民呼吸稍重,才慢慢开口:“曹经理,您缺的不是胆子,是‘背书’。”

他掏出随身带的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不是记录,而是印着鲜红公章的一页复印件:首汽集团《关于支持下属单位开展多元化经营试点工作的批复》(京首汽发〔1984〕37号),落款日期正是三天前。

“首汽是市属国企,旅店是首汽全资子公司,我这个经理,是经集团党委会任命的正式干部。”顾岩将文件推过去,“这份批复里明确写了,试点单位可自主选择合作主体、创新经营模式,上级只问结果,不卡流程。您要是担心联营变相‘私包’,我们可以走‘国有资本参股+集体经营’的路子——月坛旅店以技术、管理、品牌入股,占股百分之三十;市场方出场地、水电、基础设备,占股七十。利润按股分红,亏损同样按股承担。所有合同条款,由市工商局、市饮食服务公司联合审定备案。”

曹新民盯着那枚公章,瞳孔微缩。他伸手想摸,又缩回,在裤缝上擦了擦掌心汗渍,才真正拿起文件,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辨认印章纹路、骑缝章位置、钢印凹凸感——全是真货,且是刚出炉的烫金红章。

王海霞适时递上另一份材料:《全民快餐厅东单分店初步运营方案》,封皮右下角用铅笔写着“试运行期三个月,盈亏由旅店兜底”。

“三个月?”曹新民喃喃。

“对。”顾岩点头,“前三个月,所有人工、食材、水电成本,由旅店全额承担。食堂原有职工,工资照发,奖金照拿,额外加发‘改革激励金’每月十五元——这笔钱,我签字,财务室直接打到个人存折上。”

曹新民喉结上下滑动,像吞下了一颗滚烫的枣核。

“那……”他声音发紧,“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如果日均客流突破一千五百人次,营业额超六千元,”顾岩竖起三根手指,“我们立刻启动第二步:注册独立法人——‘东单全民快餐厅有限公司’,首汽旅店持股四十九,市场持股五十一,您任董事长,我任总经理。所有账目公开,每月张贴在食堂门口。职工自愿入股,每股十元,最多持五股,年底分红,亏损不追缴。”

窗外一只麻雀撞在玻璃上,扑棱棱飞走了。

曹新民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陈年烟草与旧纸张的混合味道。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打开文件柜最底层另一个暗格,抽出一本蓝皮硬壳册子——封面上印着“东单菜市场内部会议纪要(1982-1984)”。他翻到某一页,用指甲点了点其中一行:“去年十月,区里开会,要求‘菜市场必须拿出一个扭亏为盈的样板’。当时我拍了胸脯,说‘今年不成,明年一定成’……顾经理,您知道我回去怎么跟食堂师傅们说的吗?”

顾岩摇头。

“我说,‘再等等,等东风来’。”曹新民合上册子,铜钥匙在掌心攥得发烫,“今天这东风,是不是就停在您车门外头了?”

顾岩没答,只伸手握住那把铜钥匙,冰凉粗粝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手腕。他轻轻一掰,钥匙齿纹竟从中断开——不是锈蚀,是被人刻意磨薄了关节,只余一丝韧劲相连。

“曹经理,”顾岩将断钥放在桌上,声音沉静如井水,“这把钥匙,您留着开旧锁。新锁的钥匙,”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枚锃亮的不锈钢钥匙,齿纹精密,尾端刻着细小的“全民快餐厅”字样,“我替您配好了。”

王海霞合上笔记本,钢笔帽咔嗒一声扣紧。

曹新民盯着那枚新钥匙,忽然伸手,不是去拿,而是将桌上那张《燕京日报》翻了过来——背面果然印着一行铅字小标题:《本市首批商业网点承包试点单位名单公示》,其中赫然列着“东单菜市场(餐饮板块)”。

原来,他早就在等。

三人沉默片刻,曹新民起身,从保温瓶里倒出三杯茶。茶叶是陈年茉莉花,浮沉之间香气清苦。“喝口茶,”他说,“待会儿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谁?”

“食堂主任,老周。”曹新民笑了笑,眼角褶子舒展开,“炸油条的老李是他徒弟,擀面片的小赵是他儿子。顾经理,您刚才说的‘命炸油条’,得先过了他这关。”

顾岩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中望向窗外。菜市场人流如织,一辆送菜的平板三轮车正艰难穿行,车斗里堆满青翠欲滴的白菜,菜叶上露珠未干,在阳光下碎成无数个晃动的小太阳。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旅店后院,何向兵蹲在柴油发电机旁拧螺丝,油污糊满半张脸,却咧嘴笑着递来一瓶北冰洋:“顾哥,这玩意儿我琢磨透了——它不认人,只认活儿。你让它转,它就转;你让它停,它就停。可人啊……”他仰头灌了一口汽水,嘶嘶作响,“人得先听见自己心跳声,才知道往哪儿使劲。”

此刻,顾岩听见了。

心跳声很稳,一下,又一下,敲在东单路口正午的喧嚣里,像铆钉砸进钢梁,笃、笃、笃。

曹新民领着两人穿过菜市场主通道,两侧摊贩纷纷招呼:“曹经理来啦!”“今儿食堂加餐不?”他一一颔首,脚步却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一扇油腻腻的绿漆门前。门楣上挂着褪色木牌:“东单食堂管理组”,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更深的褐。

他抬手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拖鞋趿拉声,接着是粗嗓门:“谁啊?油条刚下锅,别催!”

曹新民没答,只侧身让开半步。

顾岩上前,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悠长呻吟,一股混合着葱油、猪油渣和碱水面香的热浪扑面而来。灶台边,一个穿白褂的男人正俯身搅动大铁锅,锅里翻滚着金黄面糊,蒸汽蒸得他眼镜片一片白雾。听见动静,他摘下眼镜抹了把脸,露出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正是炸油条的老李。

他看清来人,手里的长柄勺“当啷”掉进锅里,面糊溅起一朵油花。

“顾经理?”老李声音发颤,“您……真来了?”

顾岩没说话,只朝灶台努了努下巴:“油条,给我现炸一对儿。”

老李愣住,随即猛点头,捞起长柄勺抄起面团,动作陡然变得行云流水。面团在案板上啪啪拍响,刀锋闪过,粗细均匀的坯子落入滚油——滋啦!金黄气泡瞬间炸开,膨胀、上浮、定型,恰如一道微缩的金色闪电。

顾岩接过油条,掰开,雪白内瓤蓬松如云,外皮酥脆掉渣。他咬了一口,嚼了三下,咽下,然后将剩下半截递给老李:“尝尝。”

老李怔怔接过,咬下去,眼睛突然睁大。

“酥,不艮;软,不塌;香,不腻。”顾岩说,“您这手艺,搁哪儿都是金招牌。可金招牌得挂新匾额——从明天起,东单食堂改名叫‘全民快餐厅·东单店’。您不当炸油条的师傅了,”他掏出一份红绸封皮的聘书,双手递上,“您是首任技术总监。”

老李的手抖得厉害,油条碎屑簌簌落在聘书封面上。他没接,只盯着顾岩:“顾经理……我儿子小赵,还在二轻技校学钳工,他……能来这儿干啥?”

“管冷库。”顾岩答得干脆,“咱们要装冰柜,冻包子馅、存豆浆粉。他学的就是制冷,图纸我带来了。”他拍拍公文包,“明早八点,您带他来旅店工程部报到。”

老李嘴唇哆嗦着,忽然转身,抄起案板边一柄豁了口的菜刀,“哐”一声劈进砧板,刀刃嗡嗡震颤。他盯着那道刀痕,肩膀剧烈起伏,良久,才沙哑开口:“顾经理……我老婆,上个月查出来肝硬化。大夫说,得吃药,得静养,得……得有人天天看着。”

顾岩静静听着。

“我每天炸油条,挣十八块六毛五。她吃药,一个月十七块三。”老李没抬头,声音闷在灶台热气里,“我攒了两年,差九毛二。”

顾岩从内衣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度适中,边角熨帖。他放在灶台上,推过去:“里面有两千块。不是借,是预支——您未来三年的技术顾问费,按月发放。另外,旅店医务室有肝病专家,每周三坐诊。您媳妇,明天上午九点,我派车接。”

老李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流泪。他伸出沾着面粉和油星的手,重重拍在顾岩肩头,力道沉得像焊铁:“顾经理,这油锅……我守住了。”

门外,曹新民靠在墙边,默默点起一支烟。王海霞站在他身旁,望着厨房里那个佝偻却骤然挺直的背影,轻声问:“顾哥,你什么时候把钱准备好的?”

曹新民吐出一口烟,烟雾散开前,他听见顾岩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

“老李,油条要炸透,得等油温升到一百九十度——太低,吸油;太高,焦黑。可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恒温计?火候到了,就得下锅。哪怕油星子崩到脸上,疼,也得炸。”

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响,映得满墙油渍都像在跳动。

顾岩走出厨房,摘下袖口沾着的一粒芝麻,放进嘴里嚼了嚼,甜丝丝的。

东单路口的风,正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与新出炉烤白薯的暖气,掠过菜市场高耸的棚顶,扑向更远的地方——那里,一九八四年深秋的阳光,正慷慨地洒在每一条尚未命名的街巷上,照亮砖缝里钻出的野草,也照亮所有还没启程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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