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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方尚书所治何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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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按照惯例,大明朝的会试主考官,一般是皇帝从翰林院学士当中钦定。礼部尚书并不是必然担任主考官。就像上一次会试,主考官是翰林院学士解缙。

但是方敬的情况不一样,他是刚刚上任的礼部尚书。按照官场...

朱高煦一脚踹开夏原吉府邸后园那扇半朽的角门,鞋底沾着泥,袖口还蹭了道青苔印子。他没走正门——正门此刻挤满了贺喜的官员、递名帖的家丁、扛礼盒的轿夫,连只麻雀都飞不进去。他绕了半圈,从侧巷穿进后园,手里拎着那只空了大半的包袱,里头金器虽已清空,布面却还沉甸甸地坠着余温,像块烧红又冷透的铁。

他喘了口气,抬手抹去额角汗珠,却见凉亭里斜倚着一人,玄色常服,腰间悬一枚青玉佩,正低头翻一本册子。不是旁人,正是方敬。

朱高煦脚步一顿,喉头动了动,竟没立刻上前。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夜在库房数铜钱时哼的小调,想起赵福递来那张薄薄借据时指尖的颤抖,想起韦氏把红木盒子捧出来时垂下的眼睫——那睫毛颤得极轻,可朱高煦分明听见了,像一片金叶子落进深井里,无声,却震得心口发闷。

“方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方敬合上册子,抬眼一笑:“殿下怎么从后园来了?前头正闹着呢,谭国公刚被几位御史围着问日本铜币折算之法,险些背过气去。”

朱高煦咧嘴一笑,笑得勉强:“他活该。他拿五百两份子钱换我八千八百两真金白银,还敢在我面前摆老辈谱?”

方敬却不接这话,只将册子往石桌上一搁,露出封皮上三个墨字:《铜政新议》。朱高煦瞥见,心头一跳。

“殿下可知,昨日户部主事呈上来一份密报?”方敬声音放低,“说金陵城南十七家钱庄,近三日铜钱兑银价,涨了三分之二。”

朱高煦脸上的笑僵住了。

“更巧的是,”方敬指尖点了点桌面,“汉王府所购十八万七千贯铜钱,恰好占全城流通量的六成七。而今日午时,应天府已接到三十四份商贾联名状,状告‘有司囤积居奇,哄抬市价’。”

朱高煦下意识攥紧包袱带子,指节泛白:“……谁递的?”

“一个叫周德昌的绸缎铺东家,昨儿还托人给殿下送过两匹云锦。”

朱高煦喉结滚动:“……他怎么知道?”

“殿下忘了?”方敬微微倾身,声音几不可闻,“您命赵福遣人赴各处钱庄时,用的是王府内侍腰牌。那牌子背面,刻着‘永乐十二年汉王府造’八字。周德昌的铺子里,有个伙计,是前年从北平跟着您来的老卒,认得这字。”

朱高煦怔住,半晌才喃喃:“……孤竟不知,连个伙计都记得这字。”

方敬没答,只伸手入袖,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轻轻推至桌沿。

朱高煦迟疑着展开——竟是昨日他亲手签押的那份借贷契书。可就在“立约人朱高煦”下方,多了一行小楷,墨色极新,笔锋锐利如刀:

【此契非为借贷,实为托寄。待铜政事定,若市价反覆,本金不损,利息全免;若铜价果升,所盈之利,五五均分。】

朱高煦手指猛地一颤,纸角几乎撕裂。

“你……”他抬头,嘴唇微张,“你早知会跌?”

方敬摇头:“臣不知铜价涨跌。臣只知一事——天底下最贵的货,从来不是铜钱,而是人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高煦汗湿的鬓角、微颤的手指、空荡荡的包袱:“殿下买铜钱,是信父皇密诏;殿下借银子,是信臣能兜住;殿下押全部身家,是信自己眼光比满朝文武都准。可殿下有没有想过——当满朝文武都在看您怎么押,他们押的,又是什么?”

朱高煦如遭雷击,脊背倏然绷直。

“他们押的,是殿下输不起。”方敬声音平静,“殿下若赢了,不过多几船银子;殿下若输了,汉王府百年基业,怕是要压在十八万贯铜钱上,一起沉进秦淮河底。”

风过亭角,吹得《铜政新议》书页哗啦作响。朱高煦盯着那行小楷,忽然笑了,笑声起初低哑,继而放肆,最后竟笑出眼泪,抹一把眼角,袖口蹭得满脸墨痕:“好啊!方敬!你连孤的哭脸都想好了!”

方敬也笑,却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一揖:“殿下,臣斗胆,请您即刻回府。”

“回府?做什么?”

“裁人。”方敬直起身,目光灼灼,“不是裁三十个,是裁八十。但不是赶走——每人发三月月钱,另加五十斤精米、二十尺细布、一坛花雕。再请王府教习先生,在西角门设个义塾,专收这些人的子弟,每月讲《孝经》《千字文》三日。”

朱高煦愕然:“你疯了?孤哪来的钱?”

“钱?”方敬指向远处码头方向,“殿下听——”

果然,远处隐隐传来号角长鸣,夹杂着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一声声撞在耳膜上,震得石桌上的茶盏嗡嗡轻颤。

“郑和下宝船了。”方敬轻声道,“陛下赐船队十二万匹丝绸、五万斤茶叶、三千支火铳、两千面绣金龙旗。光是船上那些琉璃灯、珐琅瓶、青花瓷,拉出去就是一座金山。可陛下没让户部拨一两银子——所有货资,皆由江南织造局、江西瓷窑、福建茶山、广东火器坊,以‘预支三年赋税’为名,自行筹办。”

朱高煦呼吸一滞:“……父皇这是……”

“父皇在告诉天下人,”方敬一字一句,“什么叫‘举国之力’。”

风忽转烈,卷起亭中落叶。朱高煦望着远处江面桅杆如林,忽然想起幼时在北平校场,父皇曾让他单手举起一面铁盾,说:“力气不在肩上,在腰;威势不在兵刃,在阵。你看那盾,四边铆钉,中间空心——空心才能装下更多血,更多命,更多你还没想明白的事。”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包袱带,任它滑落在地。布包摊开,露出内衬里一道细密针脚——那是韦氏悄悄补的,针脚歪斜,却密密实实,像一张网,兜住了所有将坠未坠的东西。

“方先生,”朱高煦忽然问,“若孤把这批铜钱全捐出去,换成粮种、铁犁、牛犊,分给江北去年遭蝗灾的七个县……可行否?”

方敬眼中掠过一丝激赏,却摇头:“不可。捐物易,捐权难。殿下捐了铜钱,赈了灾,可明年蝗虫再来,谁去管?不如这样——”他俯身,在石桌上以茶水写下一个字:盐。

朱高煦皱眉:“盐?”

“盐引。”方敬指尖蘸水,再写二字,“开中。”

他直视朱高煦双眼:“殿下明日便上本,请旨重开两淮盐引旧制。凡纳粮万石者,授盐引百张;凡修渠百里者,授盐引五十张;凡垦荒千亩者,授盐引三十张。盐引不许买卖,只许兑换实物,且须凭勘合、印信、地方官保结三证俱全,方准提盐。”

朱高煦瞳孔骤缩:“你是说……把铜钱变成粮,把粮变成盐引,把盐引变成实打实的田埂、水渠、耕牛?”

“正是。”方敬微笑,“铜钱会锈,银子会熔,可田埂不会塌,水渠不会干,耕牛……会生小牛。”

朱高煦久久不语。良久,他弯腰拾起包袱,仔细抖平褶皱,将那张契约重新叠好,塞进怀中贴身位置。然后转身,大步朝角门走去。

“殿下不留饭?”方敬在身后问。

朱高煦头也不回,只扬手一挥:“留着给周德昌吃!孤回去,先给韦氏打只新金镯——要大,要厚,要刻上‘敬贤’二字!再传赵福,告诉他,孤改主意了:不裁八十人,裁一百三十七人!”

方敬一愣:“全裁?”

“全裁!”朱高煦笑声洪亮,惊起檐下栖鸟,“裁完再招!这次不招仆役,招农师、匠人、账房、通译、水利工!孤要在府里设个‘实学馆’,教人识字、算账、修渠、育种、铸犁!谁要来,先考三道题——第一题,一亩稻田产谷多少?第二题,一条水渠宽三尺、深两尺、长百丈,需土几方?第三题……”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却字字如锤:

“第三题——若你爹饿死了,你娘卖了女儿换半斗米,你十三岁,手上有把镰刀,你会砍向谁?”

风停了。蝉鸣骤歇。整个后园只剩朱高煦踏过青砖的足音,笃、笃、笃,像战鼓初擂。

方敬望着他背影消失在角门深处,缓缓拾起桌上那本《铜政新议》,翻开扉页——空白处,不知何时已被人用朱砂题了四个小字:

【草包探花】

墨迹未干,犹带体温。

他凝视片刻,忽然解下腰间青玉佩,轻轻放在书页上。玉佩温润,映着天光,竟似有碧色流泻而出,悄然漫过那四个字,将“草包”二字温柔覆盖,唯余“探花”二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如未开之刃,静待出鞘。

此时,金陵城东,秦淮河畔,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悄然离岸。船尾坐着个穿靛蓝短褐的妇人,鬓角微霜,怀里抱着个襁褓。她没回头,只将手中一只小小的金锁片,轻轻按在婴孩胸口。

锁片背面,“平安喜乐”四字已被磨得模糊,可那凹痕还在,深深嵌进金肉里,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印记,也像一句无声的诺言。

船行渐远,水波荡开,倒映着两岸酒旗招展,画舫笙歌,还有远处宝船高耸入云的巨帆,正劈开万顷碧浪,载着十二万匹丝绸的重量,驶向无人丈量过的蔚蓝深处。

而就在此刻,皇宫奉天殿内,朱棣放下手中密报,望向窗外——那里,一只白鸽正掠过琉璃瓦顶,翅膀划开永乐十二年的晴空,飞向比大海更远、比星辰更暗、比时间更沉默的所在。

殿角铜壶滴漏,嗒、嗒、嗒。

一滴水,坠入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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