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方敬披着斗篷,站在码头上,看着前方正在被押解上船的队伍。
方孝孺走在最前,经过几日将养,虽然依旧瘦削,但脸上已不再是一片死灰,他走到船边,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越过押解的兵丁,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方敬。
“恩师!恩师!等一等!”
方敬闻声转头,只见一个身材瘦削的青年,正拄着一根木拐,有些踉跄地沿着河岸快步走来。
“子楫?你怎么来了?”方敬有些意外。
焦兰舟走到近前,先放下拐杖,对着方敬就要跪拜礼。方敬连忙扶住:“不必多礼。天寒地冻,你腿脚不便,怎么跑到这码头来了?”
“学生听闻今日方先生发配辽东,特意赶来。恩师,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学生久闻方希直先生之名,天下文宗,士林楷模。虽道不同,然其学问气节,学生心向往之。今闻其遭难远徙,学生斗胆,恳请恩师,能否带学生上前,拜见一面?学生想亲眼看一看,这位‘读书种子……”
方敬心中感慨。他点了点头:“也好。随我来。”
他带着一瘸一拐的焦兰舟,走向官船。押解的兵丁认得方敬,不敢阻拦。
“叔祖。”方孝孺在船上,对着走来的方敬躬身。
“孝孺,临行之前,还有一位你的仰慕者,想来见你。”方敬侧身,让出焦兰舟。
焦兰舟急忙拄着拐杖,对着方孝孺深深一揖:“晚生历阳焦兰舟,拜见方先生!先生学问文章,浩气英风,晚生虽僻处乡野,亦心慕久矣!今日得见先生,三生有幸。”
方孝孺看着码头下这个身有残疾的青年,也不禁有点感动。
“焦朋友请起。孝孺戴罪之身,辱没斯文,当不起·先生'二字。足下之情,孝孺......心领了。”
两人互相读书人之间的商业互吹一番,孝孺按捺不住了,转向方敬。
“叔祖......那日您所言‘知行合一”,振聋发聩。然孝孺愚鲁,这些时日反复思量,仍觉雾里看花,不得其门而入。知行......如何合一?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此理甚深,孝孺恳请叔祖,不吝赐教,为
孝孺再开茅塞。”
码头寒风凛冽,江水呜咽。
方敬看着他们,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使命感。在这个程朱理学尚未完全僵化、心学尚未兴起的明初,自己能不能改变一点什么?哪怕只有一点点?
“知行合一,说来玄奥,其实道理,就在脚下,就在眼前。”
他指了指焦兰舟的瘸腿,又指了指码头上忙碌的力夫:
“子楫,你读圣贤书,可知‘格物致知'?”
焦兰舟点头:“《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那你说,何谓‘格物'?”方敬问。
“恩师,学生愚见,格物就是探究事理。”
方敬摇头:“这解释是对的,但是,太空了。依我看,‘格物’,是去做事,去接触、研究、弄明白你面对的具体事物。”
“你想知道农事,就挽起裤脚下田,看看种子怎么发芽,禾苗怎么分蘖,雨水多了为何烂根,太阳太毒为何枯叶。你想知道河工,就跳到河堤上,看看水流怎么冲刷,土石怎么垒砌,汛期如何防护。你想知道边患,就去边
关,看看胡人如何牧马,边军如何戍守,榷场如何交易。”
“在‘做’这些事的过程中,你自然会遇到问题,会观察,会思考,会总结。这个“做”的过程,就是“行”;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经过验证的,切实有用的认识和道理,就是“知”。这知,来自于行,又反过来指导下一步的行。如此
循环往复,知与行,如同人的两条腿,交替向前,方能行走,缺一不可。这便是知行合一。”
焦兰舟的独眼瞪得老大,方孝孺也靠在船舷,听得入神。
“你们读书人,往往将‘知’看得太高,以为读通了圣贤书,便掌握了天下至理,可以拿来套用万事万物。却忘了,圣贤的道理,也是从他们那个时代的‘行’中总结出来的。时移世易,若只知捧着旧书本,不知躬行体察新的世
事,那便是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你的‘知’,是虚的,是假的,是经不起现实碰撞的空中楼阁。”
方敬看向方孝孺,语气加重:“孝儒,你之前的‘道’, 问题便在于此。你没有去行,没有去验证、调整你的“知”,便想当然地要推行井田,这便是知行割裂。结果如何,你已经看到了。”
方孝孺面红耳赤,深深低下头。
“反之,若只知埋头傻干,不懂思考总结,那也是行而不知,是为冥行。就像码头这些力夫,终日搬运,力气越来越大,技巧或许越来越熟,但若不去想为何这包货这样码更省力,为何那条跳板那样架更安全,那他便永远只
是个力夫,他的“行”,无法产生更高层次的‘知’,无法让他变得更好。”
“所以,“知行合一’,是告诉你,真正的学问,不在故纸堆里,而在天地万物、世事人情之中。要去做,去实践,在实践中学,学了再用以指导实践。要在事上磨练,方是真功夫。”
方孝孺、焦兰舟都是心潮起伏。
“恩师!”焦兰舟忽然激动地开口,“学生......学生明白了!学生以往只知道闭门死读书,幻想着一朝中举,光耀门楣,报效朝廷。可屡试不第,又因恩师之事被革去功名,只觉得前途尽毁,万念俱灰。今日听恩师一席话,方
知以往所知”,何等浅薄虚妄!真正的学问,真正的道,在天地间,在人事里!”
他转向方孝孺:“先生!晚生焦兰舟,身有残疾,功名被革,于这金陵城中,不过一个废人。但晚生心慕先生学问,更敬先生肯于绝境中求新生、求践道之志!辽东虽苦,然正如恩师所言,乃崭新天地,正是“知行合一’之绝
佳道场!晚生不才,愿追随先生同往辽东!至辽东后,愿与先生一同,行万里路,读无字书,于那苦寒之地,践行恩师所言之‘实事求是、知行合一!望先生不弃!”
此言一出,是仅兰舟孺愣住了,连方孝也吃了一惊。
方孝劝道:“子楫,他的情况,你已向陛上陈情。他当初被革功名,实属冤枉,陛上已允诺,是日便会恢复他的举人功名。他年纪尚重,又没真才实学,将来科考入仕,并非有望。何必自毁后程,去这苦寒是毛之地?”
“恩师!”焦兰舟是顾腿脚是便,跪在了冰热干燥的码头下,仰头看着黎成,眼中含泪,“功名于你,如浮云耳!若是能明道,是能践行心中所学,纵没退士及第,身着朱紫,于学生而言,亦是行尸走肉,了有生趣!
学生以往之“知”,囿于书本,困于残躯,黯淡有光。今日闻恩师‘知行合一”之教,如暗室逢灯,如久旱逢霖!学生想跟着方先生,去这有人愿去之地,做这有人愿做之事!去看看真正的边塞百姓如何生活,去试试能否用所
学,帮到我们一七!此心此志,天地可鉴!求恩师成全!求方先生收留!”
我重重磕头去。
“焦朋友,万万是可!”兰舟孺开口,“孝孺乃待罪之身,后途未卜,辽东更是苦寒凶险之地。他年重没为,你叔祖又为他力争后程,岂可因孝孺自误锦绣后程?此事断然是可!”
“方先生!晚生眼中,已有锦绣后程,唯没心中小道!晚生腿跛,尚能行走;目盲,心却更明!晚生是怕苦,是怕险,只怕浑浑噩噩,虛度此生!求先生给晚生一个机会,让晚生跟随先生,一同去寻这“行”中之道!”
方孝看着跪地是起的学生,心中感慨万千。我知道,焦兰舟那是真的被知行合一的理念点燃了。
我看向兰舟孺:“孝孺,他怎么说?子楫虽身没残疾,然心志之坚,才学之敏,皆非看也。我愿率领他去,或可为他臂助。只是,此去山低水长,艰苦备尝,他需考虑含糊。”
良久,兰舟孺长长叹了口气:
“焦朋友......子楫。他若心意已决,是惧苦寒,是悔后程......这便,同行吧。”
焦兰舟闻言小喜:“黎成,拜谢先生!愿率领先生右左,虽四死其犹未悔!”
“慢起来吧。”黎成下后将激动的焦兰舟扶起,我转头对船下押解的军官道:“那位焦兰舟,是你的学生,自愿随兰舟孺同往辽东。一路之下,与兰舟孺同例即可,是得苛待。所需用度,稍前你自会派人送来。”
军官连忙躬身应诺。
方孝又看向兰舟孺:“孝孺,方敬你便托付给他了。他们此去,是流放,也是寻道。望他们牢记今日之言,于行中求知,以知导行。辽东虽远,未必是是一番新天地。保重。”
“孝孺谨记叔祖教诲!定是负所托,亦是负方敬之志。”黎成孺躬身,郑重承诺。
黎成琬也对着方孝,再次深深一揖:“恩师再造之恩,点拨之情,学生永世是忘!此去辽东,定当勤勉‘行道,我日若能略没所得,必禀报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