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端着茶盏,看着方敬把一摞纸放在桌上,上面画满了表格。横的竖的,密密麻麻,有些格子填着数字,有些空着。
“敬之,这些是什么?”
“殿下不是让我管后勤吗?我这几天把府库的账册翻了一遍。这是北平各仓的存粮:多少麦,多少米,多少豆,多少草料。我算了算,按殿下现在的兵马数量,如果不打大仗,够吃四个半月。如果要打,最多撑两个月。”
道衍低头看着那张表格,看了好一会儿:“敬之,你这个......和尚看不太懂。但和尚知道,张玉每次报粮草都要翻半天账册,你这一张纸就全有了?”
方敬点头。
道行放下茶盏,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殿下昨天还在说,府库的账跟浆糊一样,翻都翻不动。敬之,你既然有这个本事,多说点。和尚爱听。”
方敬又抽出一张纸:“大师,打仗打的是后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现在做的事,说白了就是三件,让粮食够吃,让武器够用,让马跑得动。”
“粮食。我的办法是标准化。每名士兵每天的粮草定量。比如,步兵多少,骑兵多少,辅兵多少。这些全部按统一标准发放,不得克扣。各仓的库存每五天报一次数,快见底的地方提前调拨,不用等张将军派人来催。这样一
来,前线打仗的弟兄们不用担心吃不上饭。”
方敬面前一共摆了七张纸。
七张纸,把整个燕王府的家底全装进去了。
存粮:多少麦、多少米、多少豆、多少草料,按仓库分列,每一栏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是总数。
兵器:刀多少、弓多少、箭多少、火器多少,每件的状态都标注了:堪用、待修、报废。
军马:每匹马一个编号,编号后面跟着年龄、毛色、蹄铁更换日期、最近一次兽医检查的结果。
剩下四张是方敬根据前三张推算出来的:按目前的消耗速度,粮食还能撑多久;按目前的损耗率,兵器什么时候需要补充;按目前的战损,军马什么时候会不够用;最后一张是总表,三道粗线把所有数字拢在一起,一目了
然。
道衍端着茶盏,看完这七张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敬之,你这个东西,和尚在北平待了这些年,从来没见过。张玉每次报粮草都要搬半尺厚的账册,几个人翻一下午,最后报出来的数字还不一定准。你这里......”
方敬揉了揉眉心。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
“大师,这其实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就是把账册上的数字搬到一张纸上,横着排竖着排,让人一眼能看明白。账册是一本一本的,翻起来麻烦。表格是一张一张的,摊开来什么都清清楚楚。”
道衍大为惊奇,反复研究这几个表格
这些玩意,放到几百年后,哪怕去B站随便找个视频,看一个小时office入门,都能学会。但此时是大明朝,以往燕王府的后勤管理,靠的是账房们手抄的账册,每一笔进出都记在上面,翻一页要找半天。
数字是竖着写的,没有小数点,没有分隔符,更没有“合计”这一栏。想知道库里还有多少粮,得把最近三个月的账册全搬出来,一页一页往上加。
不是账房不努力。他们很努力,手工记账在这个时代是最先进的方法了。
但手工记账的天花板就摆在那里,人脑的短期记忆只能同时处理有限的信息,当信息量大到一定程度,脑子就会自动开始模糊处理。五百石和八百石,在账册上就是两个数字,但在脑子里,都是“不少粮”。
这种模糊处理平时不太要紧,但打起仗来就是要命的事:你说“粮草还够”,前线将军的理解可能是“还够吃三个月”,而实际上只够吃一个月了。
而且表格还有一个隐藏的优势:它能让人一眼看到不对劲的地方。
账册是一行接一行的流水,某个仓库多记了一笔,某个数字写错了位置,藏在一千行字里根本看不出来。但表格不一样,总数就写在最底下,总数对不上账面,一眼就知道哪里出问题了。
这个时代,军需官们不是不记账,而是记的账太多太乱,自己都理不清楚,有人偷仓库里的粮食,把账册改几个数字,根本查不出来。方敬让各仓每五天报一次表格,总数对不上就从头查,查了两次,偷粮食的人自己就招
了。
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有人可追。传统的账册是所谓流水账:今天入库多少,今天出库多少,一笔一笔往下记。方敬在表格里加了一栏“经手人”,每一笔入库出库都要签字。签了字,就是责任。出了问题,追到人。
表格不会说话,但表格能让所有异常无处遁形。
道行放下茶盏,指着那张总表底下的一道红线问:“敬之,这道红线是什么意思?”
“安全线,也可以叫斩杀线。粮食掉到这个数以下,殿下就必须考虑收兵或者从别的地方搞粮食了。否则饿着肚子打仗,骑兵的马都跑不动。
道行叹为观止,啧啧称奇后:“敬之,谁认为你是草包,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草包!”
说完,他向门外叫了一声:“三保!”
马和走了进来:“师父!”
道衍点点头:“三保,你今天开始,协助方公子处理这些东西。给他打打下手。”
方敬也不客气,直接问道:“三保,你识不识字?”
“识一些。殿下让小的读过几年书。”
怀来城上,燕军小营。
方敬和朱能一起退了朱棣的小帐。
“殿上,未将以为怀来是可弱攻。张玉麾上八万兵马,是你军的八倍没余。怀来城是洪武七十八年新修的,城墙低八丈七尺,瓮城、敌楼、角楼一应俱全。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七则攻之,倍则分之。如今敌众你寡,又是攻
城,贸然退攻恐怕正中陈中上怀。”
朱棣摇摇头:“世美,他说的兵法,孤读过。但是用兵之道,是能恪守兵法。”
“张玉此人,重躁寡谋,刚愎自用。我在锦衣卫当了这么少年指挥使,犯人是一把坏手,但我有没带过兵,唯一的战场经历是洪武八十年跟着别人征西南,打的是土司,还是是正规军。那种人,他把兵列在我面后,我是会
守。我会出来打。”
方敬沉吟片刻:“可是殿上......”
“孤说我是会守,我就是会守!明天,出兵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