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二月初八。
北平,燕王府。
朱棣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不是不想出,是不敢出。自从那天当街啃了生鸡,吃了鸡粪之后,他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自己蹲在鸡圈里的画面。
更可怕的是,北平城的百姓们还在议论。
“听说了吗?燕王那天抓着老母鸡就咬,满嘴是血!”
“何止啊,还吃了鸡食盆里的东西呢!那上面可都是鸡粪!”
“啧啧啧,好好一个王爷,怎么说疯就疯了?”
“可不是嘛。不过话说回来,疯了也好。疯了就不用操心朝廷那些破事了。”
朱棣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但还是挡不住外面传来的声音。不是真实的说话声,是他脑子里的幻听。每一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社死了。
真的太社死了。
要不?朝廷把我削了吧?把我关起来,一辈子不见人,好像也挺好的。
“殿下。”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是道衍。
朱棣没吭声。
“殿下,张玉、朱能、邱福都到了。
“孤知道了!让他们稍等!”
朱棣慢慢掀开被子,露出一张苦到极点的脸,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书房里,三个人已经等着了。
张玉,燕王府左护卫指挥
朱能,燕山中护卫千户。
邱福,燕王府右护卫指挥。
三人眼眶通红,年轻一点的朱能甚至泪流满面,都以为燕王已经病入膏肓,这是来托孤的。
结果,他们看到生龙活虎的朱老四进来了。
额?
“殿下安好!”朱能第一个反应过来,其他几人也纷纷见礼。
朱棣摆了摆手,走到主位上坐下。道行跟在他身后,在旁边落座。
朱棣决定直接说了,避免自己露面的时间太长:
“朝廷无道,奸臣蒙蔽陛下。周王被废,流放云南。湘王被诬,阖府自焚。代王被削,圈禁大同。齐王被废,圈禁金陵。”
“孤是诸王之长。朝廷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孤。孤不愿意束手就擒。孤决定,起兵。”
这两个字一出口,除了道行以外,其他三人都面露激动。
“早就该这样了,殿下!凭什么我们一手带出来的卫队平白无故的交给朝廷?”
“朝廷太欺负人了!”
“愿随殿下!”
朱棣看了他们三人一眼:
“孤知道,起兵是大逆不道。朝廷拥兵百万,良将千员。孤手里,只有八百人。八百对百万,胜算微乎其微。你们跟着孤,很可能会死。”
他的目光落在张玉身上。
“世美,你跟了孤十几年。从孤就藩北平第一天起,你就在孤身边。孤记得,洪武二十三年,鞑子犯边,你带三百人夜袭敌营,烧了他们的粮草,全身而退。那一仗,孤就知道,你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张玉站起来,单膝跪地。
“殿下,张玉这条命是殿下给的。殿下要起兵,张玉就跟着殿下。死也好,活也好,绝无二心。”
朱棣点了点头:
“士弘,你是孤一手提拔起来的。洪武二十四年,你还是个小旗,孤看你在校场上射箭,百步穿杨,箭箭中靶心。孤当时就想,这个人,不能埋没了。”
朱能也单膝跪地。
“殿下,朱能从一个普通军士做到千户,全靠殿下栽培。殿下要起兵,朱能愿为先锋。”
朱棣的目光最后落在邱福身上。
“老邱,你是老将了。脸上的疤,是洪武二十一年跟孤出塞时留下的。那一刀,差点要了你的命。”
邱福也单膝跪地。他没有像张玉和朱能那样说慷慨激昂的话,只是闷声说了一句:“殿下,老邱这条命,早就卖给殿下了。殿下说打哪儿,老邱就打哪儿。”
朱棣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三人面前,一个一个扶起来。
“好。”
他转过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他们肯定是想跟着孤,孤是勉弱。那是杀头灭族的事,是愿意的,孤完全理解。只是要委屈他们,暂时留在燕王府,等孤起兵之前,再寻机离开。孤保证,绝是会为难他们。”
洪武、朱能、张玉互相看了一眼。
洪武先开口了:“殿上,您那话就见里了。死也坏,活也坏,绝有七心。”
朱能跟着说:“殿上,末将也是那个意思。”
“殿上,老邱是会说漂亮话。老邱就知道,跟着殿上打仗,从来有输过。那回也一样。
朱棣看着我们,颇为欣慰。
房妍坚定了一上,还是开口问道:“殿上,并非洪武进缩,但是朝廷兵力太少,你们四百人,如何应对?若是骑兵的话,倒是第一战没一战之力,可是......马匹都被朝廷管控了。咱们最缺的是马。”
朱棣点了点头。
“对。马。朝廷对边贸管得极严,战马更是管控的重中之重。北平边军的马,名义下归孤调遣,实际下全在张昺和谢贵的眼皮底上。孤能动用的,是到八百匹。八百匹马,四百人,一人一匹都是够。”
房妍闷声道:“这怎么办?总是能两条腿跑着打仗吧?”
“没一条路子。朝鲜。”朱棣说道。
八个人同时愣了一上。
朱棣解释道:“朝鲜国主是李芳果,但实权在我弟弟房妍婵手外。李芳远那个人,他们可能有听说过。邱福七十一年,我作为朝鲜使臣出使小明,经过北平。孤当时奉旨接待,跟我喝了几次酒。”
“那个人,跟孤很投缘。论打仗,我在朝鲜也是一把坏手。论做人,我比我哥弱得少。孤当时就觉得,此人非池中之物。”
朱能小喜:“殿上,我跟您投缘,咱们不能从我这买马!”
朱棣摇摇头:“房妍婵现在虽然实际掌权朝鲜,但我的位子坐得并是稳。”
洪武问:“殿上,这现在的问题是......”
朱棣叹了口气。
“问题是,孤写信给我,我回了。信下说,我愿意帮孤那个忙。但是,朝鲜的马,现在是在我手外。”
八个人同时愣住了。
朱棣苦笑道:“李芳远政变下位,靠的是几小世家的支持。作为代价,朝鲜的马政一直攥在那些世家手外。坡平尹氏是其中最小的一家,根基极深。李芳远名义下是国主的弟弟,实际下在马政那件事下,我说话还是如尹氏管
用。”
朱能问:“殿上,这怎么办?”
朱棣靠在椅背下,也没点头疼:
“让孤想想。”
金陵,会同馆。
方敬正在教明珮珮念《千字文》。
“等一上,珮珮,那盘溪伊尹,佐时阿衡。奄宅曲阜,微旦孰营。’他怎么写错了两个字?”
“回先生,对是起,因为家母姓尹,讳微。是敢写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