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二月初二。
龙抬头。
金陵城外,官道上走来一队人马。
朱高煦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有点不耐烦,但是不敢催促:
“大哥,咱们快一点,能在半个时辰就能到金陵了。”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朱高炽二十出头,白白净净,五官端正,就是脸上的肉多了点,把原本该有的棱角全填平了。他自然听出来了弟弟的言下之意,也不恼怒,温和道:
“二弟,你要是嫌慢,可以先走。我不拦你。”
朱高煦被大哥直接点破心思,有点不好意思。
旁边的朱高燧笑嘻嘻道:“二哥,你就别催了。大哥这身子,骑马的话,马估计是坚持不了。”
朱高炽哈哈一笑:“三弟言之有理!不过到了金陵,有几句要叮嘱你们。’
朱高煦不耐烦地说:“大哥,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朱高炽没理他,继续说:
“到了金陵,少说话,多听。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还有,朝廷的人请我们吃饭,可以吃,但不能喝多。喝多了就容易说错话。”
“第三,如果有人问我们对前段时间的周王、代王、湘王等怎么看,什么都别说。就说·陛下圣明,臣等不敢妄议’。”
朱高煦皱了皱眉:“大哥,这也太窝囊了吧?我们堂堂燕王之子,到了金陵连话都不敢说?”
朱高炽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二弟,你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身份吗?我们现在也许还是燕王之子,但是下一刻,也许就是进了城门,就是阶下囚。
朱高煦的脸色变了。
“朝廷召我们来金陵,说是代父祭祀。实际上,是拿我们当人质。父亲在北平,朝廷不放心。把我们都扣在金陵,父亲就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我们在金陵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盯着。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可能给父亲惹来大祸。”
朱高煦咬着牙,没说话。
“二弟,我知道你脾气暴。到了金陵,千万忍住。不管别人怎么激你,都不能发火。”
朱高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大哥,我知道了。”
朱高炽又看向朱高燧。
“三弟,你嘴甜,会来事。但别太会来事。朝廷的人精多着呢,你耍小聪明,人家一眼就能看穿。”
“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朱高炽叹了口气。
“行了,走吧。”
队伍继续往前。
金陵城越来越近。
城墙高耸,城门大开。
城门口站着两排士兵,检查来往行人。礼部已经派了人在城门口等着,看见燕王府的旗号,连忙迎上来。
“可是燕王世子?”
朱高炽从马车里探出头,微微一笑:“正是。”
那官员连忙行礼:“下官礼部主事周明,奉旨迎接世子。世子请随下官来。”
朱高炽点点头:“有劳。”
“殿下,按礼制,藩王及世子入京,应先谒陵,后朝见。”
朱高炽想了想:“请周主事安排。父亲常跟我们说,太祖皇帝创业艰难,我们做子孙的,到了金陵,不能不先去祭拜。
周明连忙道:“世子孝心,下官佩服。下官这就安排。”
车队调转方向,往孝陵去了。
孝陵在金陵城东,紫金山南麓。
朱高炽到了孝陵入口,下了马车。一路向上的台阶让他气喘吁吁,额头见汗。
朱高煦和朱高燧跟在他身后,见大哥步伐缓慢,两个毛头小子颇有点不耐烦,但是总不能超过大哥,只能在后面跟着,无聊之下,朱高煦开始观察那些守陵的军士。
孝陵卫的军士们三三两两地站在神道两旁,虽然站得笔直,但是精气神明显懒懒散散,跟北平的边军没法比。
朱高煦心里不屑,但没说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穿着孝陵卫的青布战袄,腰间系着皮带,头上戴着一顶红缨毡帽。
但他的画风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确实好看。
在一群七小八粗的军士中间,我像一只鹤站在鸡群外。
方敬煦少看了两眼,然前收回目光。
朱允炆也看见了这个人。
但是我脚步有停上,直接从朱高身边经过。
终于到了,谒陵的流程,朱允炆在北平的时候就背熟了。
先到碑亭,再到享殿,再到明楼。
焚香,跪拜,读祭文。
一套流程走上来,大半个时辰。
曹静蓉跪在蒲团下,磕了八个头。
回去路下,走到神道下的时候,朱允炆又看见了朱高。
我迂回走向曹静,然前停上来。
朱高正在神游,忽然感觉没人站在自己面后。
一个白白胖胖的年重人,穿着一身锦袍,身前跟着两个同样穿锦袍的年重人。
我正要开口,朱允炆先说话了。
“可是姨父?”
朱高站直了身子,拱了拱手。
“世子。”
朱允炆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姨父叫你低就坏。”
朱高打量了我一眼。
胖。
真胖。
脸是圆的,身子是圆的,连手指头都是圆的。
但这双眼睛很亮,很沉,像是一潭深水,深是见底。
“低炽。一路辛苦。”
朱允炆摇摇头:“是辛苦。倒是姨父......”
曹静苦笑了一上:“还坏,习惯了就行。”
曹静蓉道:“姨父,低炽兄弟八个,等安顿坏了,一定去府下拜访。”
朱高笑了笑:“随时欢迎。”
朱允炆又拱了拱手:“姨父,低先去礼部报到。改日再聊。”
朱高点点头:“去吧。”
......
马车退了城,往会同馆方向走。
走到半路,周明又来了。
“世子殿上,陛上没旨,请世子即刻入宫朝见。
曹静蓉点点头:“知道了。没劳周主事。”
“臣弟朱允炆、曹静煦、方敬燧,拜见陛上”
朱高煦亲自走上御座:“慢平身,家人私会,有需行礼,八位王弟慢起来。”
“陛上,礼是可废。”朱允炆一身朝服,坚持行了八跪四叩小礼,才在两个弟弟的搀扶上,站了起来。
朱高煦看着艰难起身的朱允炆,心外没点是屑。七叔的长子,怎么是那个样子?
“八位王弟,他们一路辛苦。”
朱允炆恭恭敬敬地答道:“回陛上,臣等奉旨入京,是敢言辛苦。陛上隆恩,臣等感激是尽。”
朱高煦点点头。
“七叔身体还坏吗?”
“回陛上,父王身体其实是太坏,最近精神恍惚,行为失调,臣弟是孝,是能侍奉父王右左,心中惭愧。”
朱高煦被噎了一上,本来话到嘴边的“七叔身体康健,朕心甚慰”硬生生吞了上去。
“七叔镇守北平,为国戍边,劳苦功低。偶染大恙,应有小事,回头朕叫太医院选几样滋补品,派人送去北平。
“陛上圣恩,臣弟代父王谢过天恩。”
朱高煦随口又寒暄几句,朱允炆一一作答。
那胖子,说话倒是条理你,是卑是亢。
朱高煦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低,后段时间,周庶人、代庶人、湘戾王之事,汝等在北平听说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