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许兆麟在场,并且能够听到烂命彪的心声。
麟少一定会说,彪叔,你还真的猜中了!
我大伯他就是打算等你扛不住求助,安排你和我对调,再出面摆平三个字头,到时候,你滚回深水埗养老,我就去长...
苗杰瘫坐在地,胸口被推把撞得发闷,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他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喘不上气,视线却被铁头那张冷硬如花岗岩的脸死死钉住。巷子深处,两盏昏黄路灯照不下来,只余下小板车车灯刺眼的光束,斜劈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沉进浓墨般的阴影里。
“苗师傅。”铁头蹲下来,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碴子砸进耳膜,“您这手推车,推得挺急啊。”
苗杰喉咙一滚,想辩,舌头却僵住了。不是怕——是那种被彻底剥开、晾在刀锋下的裸露感,比恐惧更蚀骨。他眼角余光扫到巷口,吴世豪已站定,身旁两名警员制服笔挺,肩章在车灯下泛着冷青的光。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工装袋,正是他刚从裁剪房搬出来的那一袋——袋口没扎紧,一张加厚牛皮卡纸边缘正无声滑出,上面用红蓝铅笔勾勒的裙装放码线,在光下清晰得刺眼。
完了。这两个字在他脑中炸开,不是轰鸣,是钝器砸进颅骨的闷响。
“你……你们怎么……”他嘶哑开口,声音裂成几片。
铁头没答,只慢条斯理从裤兜里掏出一叠东西——几张揉皱又展平的纸,最上面那张,赫然是顺昌制衣厂门禁登记簿的复印件,日期赫然写着三天前。苗杰瞳孔骤缩:那天他借口检查货仓通风,多留了半小时,趁门房打盹,偷拓了侧门锁芯轮廓。这本子,他明明亲手撕掉扔进了厕所冲走!
“你撕得挺干净。”铁头指尖弹了弹纸页,“可惜,冲水马桶底下,淤泥积了三年,臭得连老鼠都不钻。徐少让清理管道时,顺手捞出来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苗杰汗湿的鬓角,“你配钥匙的手艺,比打版差远了。锁匠铺老板说,你问得太多,还非要现磨三把不同齿距的,说‘防万一’。防谁?防徐老板?还是防……你自己心虚?”
苗杰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发白。他忽然想起白天徐景生那双眼睛——不怒,不笑,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件待估价的旧家具。原来不是没看见,是早把他的骨头缝都数清了。
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粗重的喘息。徐景生拨开人群挤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卷至小臂,领带歪斜,额角沁着细汗。他一眼便落在苗杰身上,目光掠过地上散落的几片纸样,最后停在那辆小板车后轮上——车轮压着的,正是那根数米长的排料唛架卷轴,牛皮纸裹着木芯,沉甸甸压在水泥地上,像一条僵死的蛇。
“苗师傅。”徐景生开口,声音意外地平稳,甚至带点疲惫的沙哑,“您这趟货,走得真急。”
苗杰浑身一抖,猛地抬头,眼珠血丝密布:“徐少!我……我是被逼的!陈贵他……他拿烟钱逼我!他欠了城寨三十万,说不帮我顶缸,就把我名字报给刀疤李……”
“哦?”徐景生弯腰,捡起地上一张飘落的纸样,指尖抚过那精确到毫米的省道标记,“那陈贵呢?”
“他……他答应事成之后,带我进泰盛厂!给我一千块月薪!”苗杰语速飞快,带着溺水者的急切,“香家明亲口许的!他说林远山靠不住,徐老板迟早要被他搞垮!我……我只是想保住饭碗啊!”
徐景生轻轻笑了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他直起身,将手中纸样递给身旁一名警员:“劳烦,连同这两袋,一起封存。这是英国百货的订单核心,泄露出去,顺昌三个月内就得倒闭,连带下游十二家 subcontractor 全部断链。”他转向铁头,语气平淡,“铁头哥,麻烦你,把苗师傅请回警局做笔录。顺便,通知工商署,明天一早,派专员来厂里,做全盘资产与技术档案保全。重点查——”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苗杰惨白的脸,“查他过去三个月,所有银行流水、城寨烟馆赊账单,还有……他老婆上周在油麻地金铺,买的那对金镯子,发票上写的,可是他弟弟的名字。”
苗杰身体猛地一晃,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塌下去。金镯子……那是他老婆生日,他咬牙买的,说是弟弟代购。可弟弟在澳门做工,哪来的钱?这细节,徐景生竟也挖出来了?
“徐少……”他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挣扎,“我……我还有用!我知道陈贵今晚藏在哪!他不敢回九龙城寨,怕傻佬武的人盯他!他……他约了泰盛厂的采购主任,在深水埗码头二号仓碰头!他们要用渔船运走纸样!”
徐景生没接话。他只是静静看着苗杰,看了足足五秒。那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倦怠,像看一个终于耗尽所有力气、连狡辩都漏风的破布偶。
“苗师傅,”他缓缓开口,“您知道为什么跛豪当年能在合顺厂坐稳大师傅的位置吗?”
苗杰一怔,下意识摇头。
“因为他从不碰烟。”徐景生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寂静的巷子里,“他打版的手,二十年没抖过一次。他记住的每一寸布料收缩率,比他老婆的生日还准。他被人叫‘跛豪’,不是因为腿瘸——是因为他走路带风,人狠,话少,但对得起自己手里那把剪刀,对得起厂里三百张吃饭的嘴。”
他转身,朝吴世豪微微颔首:“豪哥,人证物证齐全,后续按程序走。苗杰……”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地上那堆沉甸甸的纸样,“先羁押。等英国百货驻港代表明天上午十点登门验货,确认纸样完整性后再定性。”
两名警员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苗杰。他被拖离时,头颅无力垂着,目光却死死黏在那两袋粗布工装袋上——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墨线纵横的牛皮卡纸。那些线条,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画下的,是他赖以安身立命的本事,是他曾引以为傲的“手艺”。如今,它们躺在肮脏的巷子里,沾着灰尘和他刚才摔出的半点唾沫星子,像一具被扒光了尊严的尸体。
徐景生没再看苗杰一眼。他走到小板车旁,伸手摸了摸那根冰冷的木芯卷轴。指尖传来粗糙的木质纹路,还有纸张特有的微涩触感。他慢慢将卷轴从车上取下,横抱在臂弯里,重量沉得惊人,压得他小臂肌肉微微绷紧。
“铁头哥,”他头也不抬,声音低沉,“通知厂里所有夜班组长,天亮前,全部到厂门口集合。不是开会,是……重新校准。”
铁头一愣:“校准?”
“对。”徐景生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巷口渐聚的人群,扫过远处长沙湾道沉寂的工业大厦轮廓,最后落回怀中这根卷轴上,“校准裁床的零点。校准每台车缝机的针距。校准仓库里每一匹布料的缩水率。校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校准我们自己的脑子。别再信什么‘老师傅靠得住’,‘老员工不会背叛’。顺昌不是祠堂,是工厂。工厂里,只认两样东西——”他扬了扬怀中的卷轴,纸页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图纸,和信用。”
巷子外,天边已透出极淡的灰白。一辆福特轿车缓缓驶近,车窗摇下,徐顺昌探出头,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一夜未眠。他看见儿子臂弯里那根卷轴,看见地上散落的纸样,看见被警员架走的苗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默默递出一串钥匙——顺昌制衣厂所有车间、仓库、办公室的总匙。
徐景生接过钥匙,金属冰凉。他没说话,只是将钥匙轻轻放进西装内袋,动作郑重得像收下一份遗嘱。
这时,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贵不知何时竟蜷缩在巷尾一只废弃泔水桶后,头发蓬乱,衣衫污浊,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燃尽的鸦片烟枪。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见众人目光投来,竟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嗬嗬笑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哈……哈……徐少……好手段……好手段啊……”他指着徐景生怀里的卷轴,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可你知道吗?这套纸样……我……我早就偷偷拓印了三套!一套卖给了泰盛……一套寄去了广州……还有一套……”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咯咯声,突然剧烈呛咳起来,咳得弯下腰,肩膀耸动,“……还有一套……在我阿婆棺材底下……她……她上个月才走……”
徐景生抱着卷轴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指节泛白。
铁头脸色骤变,立刻对身旁警员低吼:“去!马上调人!九龙城寨东区,陈贵阿婆旧居!现在!立刻!”
警员应声而去。徐景生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陈贵,看着这个曾经在裁床前一站就是八小时、能凭手感分辨三十种面料克重的老技工,看着他此刻蜷缩如蛆虫的模样,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雾气在凌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
“陈师傅,”他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您阿婆的棺材,昨天下午三点,已经由殡仪馆运往新界火化场。全程录像,有您签字的授权书。火化炉温度,摄氏八百五十度。骨灰盒编号,B-7314。”
陈贵脸上的笑,瞬间凝固,像劣质石膏糊上去的一层壳。他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怪响,瞳孔急剧收缩,仿佛被无形的钩子狠狠扯住。他猛地抬起手,想去抓徐景生的裤脚,指甲却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灰痕。
徐景生向后退了半步,避开那只枯瘦的手。他抱着卷轴,转身走向巷口。晨光正一寸寸爬上他肩头,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覆盖住陈贵蜷缩的身影。
“铁头哥,”他边走边说,声音随风飘来,清晰而冷硬,“通知印刷厂,今天上午,把这套秋冬女装全套纸样,连同所有放码数据、工艺说明,印成五百份。封面……印上顺昌制衣厂的厂徽,下面加一行字——”
他脚步未停,身影融入巷口初升的微光里,声音却像一枚钉子,牢牢楔进每个人的耳膜:
“——‘本图稿受香港《版权条例》第205章保护,未经授权复制、传播、使用,即构成刑事犯罪。举报热线:XXXXXXX。’”
巷子里,只剩下陈贵压抑的、濒死般的呜咽,和远处,第一声清越的鸡啼,撕开了六十年代香江,那个混沌未明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