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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老十八,竹篮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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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传言,义群阿豪嚣张跋扈。

老虎绍以前,只是将信将疑,今日亲身对接,终于是见识到了。

梁满河最不愿开战,他管辖油麻地是油水区,一旦开战,他要出钱还要出兵,堪称得不偿失。

老虎绍...

苏振海没应声,只点点头,转身便往楼梯口走。他脚步不快,却稳,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闷响,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铁头正靠在三楼通风口抽烟,烟头一明一暗,人影被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拉得细长,贴在灰白墙面上微微晃动。听见脚步声,他掐灭烟,转身时已站直了腰杆,喉结一滚,低唤一声:“海爷。”

苏振海没多话,只把食指竖在唇前,又朝二楼裁剪房方向偏了偏头。铁头眼皮一跳,立刻明白——不是巡查,是盯人。他颔首,从后腰摸出一副墨镜戴上,镜片反着光,遮住眼神,整个人便沉进走廊阴影里,像一截无声无息的木头桩子。

楼下,陈火牛仍站在货运通道口,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目光却没再往裁剪房方向扫。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秒针“咔哒、咔哒”走着,节奏不紧不慢,可每一下都像钉进地板缝里。许能说过,江湖最怕的不是刀快,是心乱;而心一乱,手就抖,手一抖,纸样就歪,布料就废,订单就塌。陈贵现在就在抖——刚才那一摔门,门轴吱呀呻吟,震得窗框上积灰簌簌落下,像他三十年厂龄里最后一点体面,也跟着簌簌掉了。

林远山折返时,陈贵已不在裁剪房。裁床空着,几块未铺完的坯布摊在台面上,边缘微卷,像被遗弃的枯叶。李八妹蹲在角落整理线轴,见林远山脸色不对,刚要起身,却被陈火牛抬手止住。他朝她使了个眼色,李八妹会意,低头继续数线轴,手指却悄悄攥紧了线团。

“贵叔呢?”林远山问得轻,可声音绷着弦。

“刚……刚上楼去了。”李八妹头也不抬,“说去趟厕所。”

陈火牛忽然笑了下,不是嘲讽,倒像是终于等到雨落屋檐的笃定:“他没去厕所,他去仓库了。”

林远山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仓库钥匙只有厂长、财务和裁剪主管三人有备份。而财务阿炳今早请了病假,厂长办公室抽屉里那把黄铜钥匙,昨夜就被陈火牛借故调开,借口说要核对旧年账本锁柜。陈贵若真要去仓库,只能用自己那把——而那把钥匙,正躺在陈火牛西装内袋里,还带着体温。

“带路。”陈火牛说。

林远山没犹豫,领头往货梯走。电梯厢老旧,钢缆嗡嗡作响,像一头喘粗气的老牛。抵达一楼仓库层,厚重铁门虚掩着一条缝,门缝底下渗出一线昏黄灯光。陈火牛伸手推门,动作很轻,门轴竟没发出一点声音——这扇门,他昨夜已让铁头偷偷抹过机油。

门开,仓库弥漫着棉布、樟脑丸与陈年胶水混合的沉闷气味。二十几个三层铁架排开,上面堆满成捆坯布、卷筒衬里、整箱纽扣与剪线钳。而陈贵背对着门口,佝偻着腰,正用一把裁衣直刀,狠狠撬着最里侧铁架底层一个樟木箱的锁扣。箱子四角包着铜皮,锁孔已被刮出几道新鲜白痕,他右手虎口裂开一道血口,血珠混着汗滴进锁孔,像锈蚀的活塞在强行转动。

听见身后动静,他猛地回头,脸上没惊惶,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壁的狠戾。直刀横在胸前,刀刃映着顶灯,寒光一闪:“谁让你们进来的?!”

陈火牛没答,只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大,却压过了仓库外隐约传来的货车鸣笛。他目光扫过陈贵脚边——那里散落着七八张手绘纸样,全是最新款女式衬衫的领型、袖克夫与下摆弧度,线条精准,墨迹未干。而陈贵左手还捏着半张,边角已被汗浸软,正簌簌掉着纸屑。

“贵叔,你画这些,不是给顺昌厂画的。”陈火牛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是给‘裕成’画的吧?”

陈贵瞳孔骤缩,刀尖一颤,差点脱手。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嘶哑的反驳:“放屁!我……我替厂里画了几十年!”

“是啊,几十年。”陈火牛点头,语气甚至有点惋惜,“可裕成工业大厦七号,上个月刚接了英国Burberry的代工单,款式保密级别A级。他们裁床主管上礼拜在旺角茶餐厅见过你三次,每次你都揣着个牛皮纸袋,出来时袋口鼓胀。前天,你儿子陈伟在荃湾码头提走两箱‘裕成’退货布——那批布根本没退货,是裕成私下转给你试产的样布。贵叔,你缺钱,但不至于蠢到连洋行验货报告都敢造假。”

陈贵浑身抖起来,不是冷,是骨头缝里钻出的寒。他嘴唇哆嗦着,突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牙齿:“……林先生信你,不信我?好啊!你让他来!让他当面问我!我陈贵没偷没抢,就靠手艺吃饭!他把我踢出去,下个月订单交不出,洋行罚单砸下来,谁赔?!”

“他不赔。”陈火牛静静看着他,“我赔。”

陈贵愣住。

陈火牛从内袋掏出一叠纸,轻轻放在最近的铁架上。那是份盖着火牛工坊鲜红印章的《工序外包协议》,甲方:顺昌制衣厂;乙方:火牛工坊。条款清晰:剪线、钉钮、简易烫衣,单价按件计,日结七成,月结全款;乙方须保证工艺标准不低于顺昌厂内控线;甲方提供基础纸样与质检标准,乙方不得擅自修改或外流。

“火牛工坊明天开工。”陈火牛说,“你要是愿意,今晚就能来报到。工资比顺昌高两成,包午饭,做满三年发奖金。你不用画裕成的纸样,更不用偷顺昌的布——你只管把手艺拿出来,教我们的人怎么铺料、怎么排版、怎么算省布率。我们缺老师傅,不缺贼。”

陈贵死死盯着那份协议,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想骂,想啐,想把协议撕碎扔进对方脸上。可视线落在协议末尾乙方签字栏——那里龙飞凤舞签着“陈火牛”三个字,墨迹浓重,力透纸背,像三根烧红的铁钉,钉进他摇摇欲坠的脊梁骨。

他忽然想起十七年前,自己还是个学徒时,跟的也是个姓陈的师傅。那人脾气爆,手艺绝,常骂他“手笨心懒”,可每逢发薪日,总偷偷往他饭盒底下压两块钱硬币。后来师傅病重,他跪在床前端尿盆,师傅枯瘦的手攥着他手腕,只说一句:“手艺是命,命得干净,才能传下去。”

眼前这个叫陈火牛的年轻人,眼睛里没有施舍,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诚恳。像当年那个尿盆里的硬币,烫得他手心发疼。

陈贵手一松,直刀“哐当”砸在地上,溅起几点锈屑。他弯腰去捡,膝盖撞上铁架腿,闷响一声,却没喊疼。捡起刀,他慢慢擦净刀身血迹,塞回工具包,然后伸手,把地上那几张裕成纸样一张张拾起,指尖用力,将它们揉成一团,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几下,混着唾沫咽了下去。

“……我跟你们走。”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板,“但有个条件。”

陈火牛等他开口。

“让我儿子陈伟,也进来。”陈贵抬起脸,眼窝深陷,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他没学过手艺,只会开车送货。你们……招不招司机?”

陈火牛看向林远山。林远山沉默片刻,点头:“火牛工坊临街档口,缺个看门兼跑腿的。他要是肯踏实,位置给他留着。”

陈贵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樟脑与汗酸味,沉甸甸地坠入肺腑。他转身走向仓库深处,打开一个标着“废料”的铁箱,从一堆边角布头里翻出个油纸包。解开,里面是三本泛黄的硬皮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顺昌裁剪手札·甲乙丙》。他抽出最薄的丙册,递给陈火牛:“这是……我这些年攒的排版心得。布幅利用率、异形裁片拼接法、缩水率校正表……都在里头。不算值钱,但……别丢。”

陈火牛接过,没翻看,直接塞进西装内袋,与那把铜钥匙挨在一起。

走出仓库时,夕阳正沉向长沙湾海面,将工业大厦玻璃幕墙染成一片熔金。陈火牛没坐电梯,带着苏振海从安全楼梯往下走。铁头不知何时已候在二楼楼梯口,见他们下来,默默递上一包刚买的双喜烟。苏振海拆开,抖出一支,叼在唇间,却没点。铁头划燃火柴,火苗跳跃着凑近,苏振海深深吸了一口,烟头亮起猩红一点,映着他眼底未散的余烬。

“海爷,”铁头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陈贵下午三点,去了富隆茶厅。”

苏振海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眯起眼:“崩口华那边?”

“嗯。”铁头点头,“没人在茶厅后巷看见他鬼祟进出,手里拎着个黑布袋,鼓鼓囊囊。”

苏振海没说话,只是把烟摁灭在楼梯扶手铁栏上,火星溅开一星微光。他忽然想起崩口华泡茶时那副考究的紫砂壶,壶嘴细长如鹤颈,出水却稳而急——再好的器物,若装了馊水,终究是毁了壶胎。

“阿牛,”他侧头对陈火牛道,“你跟林先生说,火牛工坊第一批货,务必赶在下周五前交齐。顺昌厂新接的Burberry单子,第一车成品,我要亲自押送去元州街裕成工业大厦。”

陈火牛挑眉:“去香裕成的地盘?”

“对。”苏振海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既然人家费心费力,连我的‘表哥’都搬出来了,咱们总得……当面谢礼。”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处那抹残阳,声音轻得像自语:“跛豪表哥教过我,江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砍人的那把——是让人不敢拔刀的那把。”

暮色渐浓,长沙湾的风裹挟着咸腥与布匹浆洗后的微涩气息,掠过楼宇间隙。陈火牛没接话,只是默默将手伸进裤兜,指尖触到那三本硬皮册子粗糙的棱角。它们安静躺着,像三枚尚未引爆的引信,埋在实业与江湖交错的地界之下。

而此刻,在元州街七号裕成工业大厦顶层,香裕成正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雪茄。他凝视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背后那栋刚刚挂牌“火牛工坊”的六百尺小作坊。助理悄然退至身后,低声汇报:“香生,陈贵……已经离开顺昌厂了。”

香裕成没回头,只将雪茄缓缓移至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眼中所有情绪,唯余一点猩红,在渐暗的天光里,明明灭灭,灼灼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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