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七点钟,天有微雨。
窝打老道,周咏珊撑着一支碎花雨遮,从油麻地分行,花了5分钟步行过来。
佣人李姐,早就守在楼下等候。
看到小姐走来,她连忙撑起一把硬骨黑雨伞,木屐哒哒迎了上去。
“小姐,下雨,您怎么不打个的士?”李姐倾着雨伞,帮周咏珊拦住雨水,语气满是关心。
周咏珊柔声说道:“这就点路,还打什么的士?”
“不能这样讲!下雨路滑,万一跌倒,怎么得了?”李姐嘴里碎碎念,护着周咏珊走到32号,一栋临街新式6层唐楼下。
“周小姐好,新出炉的餐包,您赏脸,拿几个尝一尝?”
“周小姐,我刚熬的梨膏糖......”
楼下几家铺面老板,见到二人,纷纷笑着出来。
周咏珊笑容得体,客气婉拒众人的示好。
李姐收起两把雨伞,护着她走上楼梯:“小姐,你不收他们东西是对的!
一旦收下这帮扑街的东西,下个月的租金,就很难收起来了。
毕竟,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嘛。
他们很懂哭穷的,你又人美心善脾气好。
到时候被他们喊几声惨,又要减租......”
李姐提着雨伞走在前面,一条粗长的麻花辫,乌黑里面掺着少许的花白,压住上身的月白竹纱短斜襟衫。
周咏珊走在后面,见到这位妈姐,刚才为了护住自己,右侧半边上衣,连同下身的黑色香云纱长裤都被雨水打湿。
她连忙开口劝道:“李姐,等下,你记得煮碗姜茶喝,驱走雨水的寒气。”
注:妈姐,即是顺德籍女子,在年轻时候,去观音庙行过【梳起】仪式,立誓终身不嫁,只身来港,给富贵人家,当住家佣人的女佣。
这个群体,由于无夫家子女拖累,能够忠心守秘,不会在外乱讲主人家事;
加上出身顺德,厨艺精工细作。
来港工作,还要会煮中西糖水,炖得广府靓汤。
周咏珊其实是太平绅士周锡禹的私生女,不过能被他安排进恒生银行工作,又在附近买下这栋唐楼,再派出一位妈姐服侍起居。
除了身份敏感,不能去克顿道周家大宅之外,周咏珊受到的重视,已经超过周锡禹其他两房妾室的女儿。
主仆二人走到四楼,从这里到六楼,足足三层,都是不对外租赁的地方,为了隐私和安全,还特意在楼道设了一个大铁门。
李姐掏出钥匙开了门,她侧身让路的同时,手里两把雨伞顺势挂在铁栏:“姜茶早就煮好了,小姐你也要喝,去去寒气。”
周咏珊背着包包,双手捏着耳垂:“知道啦知道啦,李姐你比我那个上司还烦。”
“什么?银行那边,居然有人敢为难小姐?”李姐闻言大惊,锁好铁门追了上来:“我明天给老爷打电话,让他联系贺经理,去炒掉那个不长眼的混蛋!”
19岁梳起,20岁进周家,今年44岁的李姐,服侍周锡禹的时间,还长过周家的两任管家。
周锡禹连私生女这种事情都能托付给她,可见对她的信任到了什么程度。
说打电话给老爷,李姐就真能打得通,而且她也绝非没见过世面的下人。
愤然提起的贺经理,正是恒生银行总经理,主管全行日常运营、分行管理的贺添。
周咏珊是知道,李姐真有这个能量,看她认真起来,连忙拦住对方。
去年19岁,周咏珊从英文书院中五毕业,进入恒生当见习生;今年20岁,她已经是油麻地分行的信贷主任。
这种完全破格,无视银行内部晋升规矩的任命。
就算高层再怎么下封口令,有关周咏珊身世不凡的传言,也在恒生内部传得沸沸扬扬。
林远山初次见面,仅凭一张名片以及周咏珊的外貌年龄就猜出她有来头,更别说恒生内部员工了。
追求者,对周咏珊来说,不是论个,是论几打。
上司、同事、客户......每天她去上班,就会收到很多的玫瑰花,现在的她,一看玫瑰就要吐。
担心自己随口一说,李姐这个电话打出去。
那个希望通过工作上的照顾,攀附周家的上司会失业。
周咏珊灵机一动,掏出林远山的名片:“李姐你来看,我今天遇到一个很有趣的客户。”
“哇,很多字啊。”李姐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当场被名片上的信息逗笑:“老爷的名片就简单了。一个名,一个号码,没其他了,简单好记。”
吃了晚餐,周咏珊独自上到五楼的琴房练钢琴。
李姐收拾好餐桌,独自走到客厅。
她抓起电话听筒,咔哒咔哒,拨出一串号码:“喂,是我,窝打老道这边的李杏,我有事,想跟老爷说。”
当晚。
东莞帮分支,东义和的坐馆,九龙十八虎老十一,绰号崩口华的华坤,突然下了一个命令。
他要求负责收听消息的小弟,全力调查一个名叫林远山的年轻人。
而且,还要偷偷地查,不能走漏风声,也不可以动粗。
不约而同!
林远山让白面杰去查周咏珊,周家也在同一时间,派出豢养的字头查他。
反而这场风暴中心的周咏珊,根本不知这些事情。
隔日早上,周小姐在一帮租客争相喊着【早上好】的招呼声中,踩着高跟鞋过去银行上班。
林远山的名片上,工厂地址详细得不得了。
东义和在土瓜湾这边的人马,很容易就找到远山塑胶厂。
前几日,开业剪彩搞得那么隆重,专门收听消息的烂仔们,只需稍微打听,有关林远山的消息不要太多。
澄海人,18岁,来港大约1个月,开了一家有30个员工的工厂......
消息一条条送到崩口华面前,他摸着早年抢地盘被人打断的半截门牙,嘴里啧啧有声:“我就说了,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原来是上次海师爷提起过的奸人远啊!
好小子,果然够奸。居然将主意打到窝打老道那位身上......”
眯起双眼,崩口华嘿嘿一笑,抓起了听筒,迅速拨出一串号码:“喂,老十三,现在我有一个消息,与你上次提起的奸人远有关。
5000块卖给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