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罗德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还靠在管子上肚皮的塞拉。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泰拉,这个下巢女商人确实帮了他不少忙,还有那个生死未卜的奥兰多。
罗德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补充了一句。
“我是瓦里安家族的朋友,他们家族是我的合伙人。”
这句话一出,墙后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墙外面的塞拉,反应却比刚才听到一长串名字时要剧烈一万倍。
她的手呼地从肚皮上抽了回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作为帝国人,哪怕是生活在泰拉最底层,连阳光都看不到的下巢平民,她也绝对听过那个名字。
罗伯特·基利曼。
那是国教经文里记载的、神话传说中的神之子,帝皇的子嗣。
因为消息封锁和亚空间风暴的阻隔,下巢的人根本不知道原体已经复活的消息。
在塞拉的认知里,那是一个存在于万年前的虚幻信仰。
而现在。
这个一路上把恶魔当老鼠宰,对下巢难民施以援手,被老灰鼠他们敬若神明的黑甲巨人。
竟然说自己是那位神的特使?
塞拉的眼睛盯着罗德按在墙上的那枚徽章,虽然她看不懂上面的基因锁,但那种高级的做工和隐隐散发的威严,绝对做不了假。
塞拉的世界观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碾碎了。
她看着罗德。
震撼像电流一样窜遍她的全身。
她不仅确信自己不会被撕票。
她还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恐怕碰上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塞拉急促的呼吸声在封闭的金属穹顶下显得格外清晰。
但墙对面的那位禁军,对这个足以在整个神圣泰拉掀起政治海啸的头衔,却并没有表现出塞拉那种程度的敬畏。
“嗯。”
墙后只传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鼻音。
对于这群只效忠于黄金王座上的帝皇、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并不怎么把基因原体放在眼里的万年近卫来说,哪怕是基利曼本人站在这里,他们也顶多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一阵金属战靴挪动的轻微摩擦声从墙壁内部传来。
“与故人的后辈在此地重聚。”
瓦伦里乌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变得比刚才更加缓慢,带着一种浓重的沧桑感。
“此情此景。”
“让我不禁怀念起当年,与阿勒夫再次对坐吟诗的场景。”
“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这堵碍事的墙壁,我们还能面对面地交流。
禁军的声音在空洞的废墟中回荡。
接着,他并没有询问罗德关于基利曼的任何情报,而是转换了语调。
一段带着悲凉与宏大感的高哥特语诗词,从厚重的合金装甲后方传了出来:
“白驹掠过焦土的平原,朽骨在星辰下化为飞灰。”
“唯有黄金的守望,在万年的静默中刻下丰碑。”
这是一首典型的战锤风格诗歌。
词句婉转,却透着一股不可逆转的残酷。
诗里说得很明白。
凡人的生命短暂,就像跑过战场的白马,转眼就变成了尘土。
而他们这些禁军,却在这座横跨大陆的皇宫里,拥有着几乎与天地同寿的时间,守望了一万年。
吟唱结束。
墙后重新归于寂静。
两边都没有人说话。
塞拉靠在墙角的管子上,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完全听不懂这诗里除了“骨头”和“飞灰”之外还有什么意思,她只觉得气氛突然变得很压抑。
罗德没有说话。
他收回按在徽章上的手,捏着下巴,在原地站定。
作为熟知设定的穿越者,罗德很清楚站在墙后面的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禁军,帝皇创造的“人类终极形态”。
他们不仅仅是拥有恐怖杀戮技巧的无敌战士,更是哲学家、艺术家、历史学家,甚至是帝皇在漫长岁月里的谈话伴侣。
他们精通各类高雅艺术,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文化素养。
罗德看着眼前这堵毫无动静的合金巨墙。
他知道,对方在等。
这位名叫瓦伦里乌斯的禁军,绝对是个诗歌方面的高手。
而塞拉的祖先阿勒夫·瓦里安,当年能和禁军坐在这里谈天说地,估计也是个“诗友”。
在万年前的大远征时期,这里还没有这堵厚重的外围基座墙。
他们就是在这里,面对面地吟唱诗词。
这也是为什么瓦里安家族流传下来的信物是一块怀表,而口令是一首咏物诗。
这是一种跨越万年的文化默契。
现在,这位活了一万年的禁军,在等待墙外的来客用相应的方式回应他。
他需要感受到这种跨越了漫长时间的相见,是否还值得他开启那扇大门。
这关乎罗德和塞拉在对方那里的“初始好感度”。
罗德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塞拉。
这位黑水区的女商人正抠着手指,眼神四处乱飘,显然指望她这个下巢老油条能憋出两句诗来,比让放血魔去学绣花还要离谱。
“看来只能靠我了。”
罗德在头盔里咂了咂嘴。
他环顾着四周这片昏暗、封闭、满是铁锈和凝固血迹的死胡同。
刚才他们一路杀穿街区,被基因窃取者堵在管道里,本以为走投无路,却在这里遇到了转机。
这种绝处逢生的感觉,让罗德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句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古诗。
罗德清了清嗓子。
他关闭了动力甲的外部伺服电机声音,让自己的声线尽可能地真诚。
然后,他用标准的、甚至带着一点古老发音习惯的高哥特语,将那句诗翻译并念了出来。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两句诗,罗德在翻译时并没有完全照搬字面意思,而是将高哥特语的音节进行了巧妙的押韵和意境重构。
厚重的音节在墙壁的弧形空洞间回荡,产生了一层层袅袅的回音。
在这个充满绝望的泰拉下巢,在这面看似绝对死路的巨墙面前。
这句诗里所蕴含的那种在绝境中突然看到希望的豁然开朗,以及那种不被死局困住的通达,被完美地展现了出来。
塞拉站在一旁,眼睛瞪圆。
她虽然不懂诗,但她能听出罗德刚才用的那种高哥特语,比她念家族祷词时还要古老和纯正。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能徒手把恶魔亲王砸成肉泥的黑甲杀神,竟然还会念这种文绉绉的“泰拉古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