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兵卡车在布满弹坑和残骸的路面上剧烈颠簸。
罗德坐在车厢靠尾部的位置,左手抓着金属护栏稳住身体,偏过头看向旁边的伊莎贝拉。
医疗修女手里正攥着一根注射器。
她借着卡车一个相对稳定的间隙,把针头精准地扎进了自己左臂的静脉里。
拇指一推,大半管淡蓝色的粘稠液体迅速消失在皮肤下。
随着药剂推入体内,伊莎贝拉原本惨白得像张纸一样的脸颊上,终于勉强泛起了活人的血色。
她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至少短时间内,看样子是不会突然晕厥过去了。
“眦......”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片摩擦声,卡车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中停下。
罗德左手一撑车厢边缘,翻身跃下卡车,随后转过身,稳稳地托住伊莎贝拉的手臂,把她接了下来。
雷诺连长和三连剩下的士兵们也纷纷跳下车,脚步有些踉跄地踩在焦土上。
众人抬起头。
在前方的紫灰色浓雾中,一座恢弘的哥特式修道院如同山岳般拔地而起。
巨大的圣人雕像高达数十米,低垂着眼眸注视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整个建筑表面似乎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帝皇在上......”
一个断了半根手指的老兵扔下枪,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念诵着祷文。
“黄金王座啊......"
祈祷和吟唱声在三连的队伍里蔓延开来。
罗德敏锐地注意到,在这股近乎实质化的信仰氛围下,周围那些原本像活物一样翻滚蠕动,试图侵蚀心智的紫灰色混沌雾气,竟然真的被硬生生逼退了十几米,留出了一片相对“干净”的安全区。
“别磨蹭了!拿好武器!进阵地!”
雷诺连长没给士兵们太多感叹的时间。
他拔出爆弹手枪,粗着嗓子把众人从震撼中拉回现实。
修道院外围的防线。
激光枪的嘶鸣和爆弹枪的轰炸声几乎要把人的耳膜撕裂。
罗德跟在雷诺身后快速穿插。
他看到战壕里蹲着不少卡舍津老兵。
这些卡迪安的精锐穿着厚重的全身甲壳甲,动作利落。
一个卡舍津一枪托打翻爬上沙袋的变异邪教徒,手里的炼狱枪顶着对方的下巴扣动扳机,高能激光瞬间把那颗畸形的脑袋蒸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这些卡舍津简直个顶个的都是战地兰博。
但防线上最扎眼的,还不是这些卡舍津。
几个穿着黑色动力甲的战斗修女,直接站在了防线的最前沿。
其中一个修女端着一挺夸张的重型喷火器。
她完全无视了那些擦着头盔飞过的流弹,猛地扣死扳机。
“呼!”
一条十几米长、粗壮如巨蟒的橘红色火龙咆哮着喷薄而出,瞬间吞没了前方十几个大喊冲上来的混沌仆从。
“为了黄金王座!烧死这些异端杂种!帝皇在注视着我们!”
那修女一边端着喷火器疯狂扫射,一边用一种近乎撕裂声带的狂热嗓门大声大喊。
那些被点燃的邪教徒在火海里疯狂翻滚惨叫,脂肪燃烧的刺鼻焦臭味直冲鼻腔,但这修女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火焰压得更猛了。
旁边那个刚爆完头的卡舍津老兵熟练地给炼狱枪切成单点模式,对着火海里还在抽搐的扭曲异端挨个补枪,显然早就习惯了这帮修女的疯狂。
罗德看着那个在火光中咆哮的黑色背影,眨了眨眼睛。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安安静静跟着的伊莎贝拉。
跟这帮纵火狂一比,伊莎贝拉简直眉清目秀。
虽然这妹子现在盯着那些混沌异端,灰蓝色的眼睛里也恨不得喷出火来,但至少她还没扛着喷火器在大喊大叫。
雷诺连长带着队伍,顺着交通壕摸到了防线中段的一个大型掩体后。
在那里,罗德看到了一个显眼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打磨得锃亮,但表面横七竖八爬满刀痕和弹坑的银灰色重型甲壳甲。
他粗壮的右臂夹着一根粗大的金属旗杆,旗帜上印着卡迪安第八团的标志。
最离谱的是,他背后背着一台大功率的通讯器,顶端探出一个巨大的喇叭。
贾兰·凯尔掌旗官。
雷诺快步走上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仪容,对着凯尔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长官,416团三连前来报到!”
凯尔转过身。
他满脸络腮胡,脸上的伤疤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粗犷。
他把巨大旗杆往旁边一样,粗壮的手臂重重地拍了拍雷诺的肩膀。
“感谢援助!”
交接完防线口令,凯尔的目光越过雷诺,直直地落在了后面的罗德身上。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罗德那身打满补丁的动力甲,背后的排旗,以及腰间那把动力剑上扫了好几圈。
“罗德是吗?”
凯尔咧开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罗德愣了一下。
作为熟悉战锤设定的老玩家,他当然认得眼前这位大嗓门。
贾兰·凯尔,卡迪安第八团的灵魂人物之一,名副其实的星界军大佬。
他之前见过这老哥的战棋模型,但真没想到,这种级别的人物竟然会认识自己这个少尉排长。
罗德迅速收起眼里的错愕,立正回答。
“少尉罗德报道,长官认识我?”
凯尔听完,直接仰起头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
“哈哈哈!”
笑声震得大喇叭嗡嗡作响。
凯尔抬起戴着重甲手套的右手,指了指天上。
“海因里希那老家伙,把你夸上天了!通讯里还特意跟我打招呼,让我在地面见到你之后,给你点照顾呢。”
凯尔的目光再次扫过罗德那身明显不是凡品的豪华装备,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
“看来你小子,是用不着我的照顾了。”
他转过身,伸手用力拍了拍旁边一个垒得半高的弹药箱,指着硝烟弥漫的防线前方。
“远道而来,你们先休息一阵,等会儿换防的时候,让大家看看,海因里希力荐的小伙子有什么实力,好好表现!咱们八团的这些老兵油子,可是什么狠角色都见过的!”
“收到!保证让大家开开眼!”
罗德挺直脊梁,顺手敬了个礼。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
海因里希这海军准将的路子还挺广。
不仅海军那边吃得开,连卡迪安地表的星界军大佬都能说得上话。
这人脉不管是天上还是地上的,都连上了。
凯尔交代完,眼角余光瞥见了罗德身边的伊莎贝拉。
看着修女那身破烂的白袍和摇摇欲坠的身形,凯尔皱了皱粗犷的眉毛。
“这位修女看着状态不太好,别在前线杵着了,去修道院里面好好休息吧。”
“明白。
罗德点点头。
这安排正中下怀。
凯尔摆摆手,转身扛起那面巨大的旗帜,继续用大喇叭吼着指挥防线的火力布置。
罗德扶着伊莎贝拉,两人穿过战壕,推开了修道院侧面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刚跨过门槛,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神香燃烧的烟熏味扑面而来。
罗德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里面的光线。
高耸的哥特式穹顶下,简直就是一个人间炼狱。
原本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现在铺满了被鲜血浸透的亚麻布。
到处都是被炸断了手脚的星界军士兵,以及装甲破损、昏迷不醒的战斗修女。
哀嚎声和压抑的痛呼声在大厅里回荡。
甚至还有不少穿着素色长袍的神职人员,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止血钳和水盆,在伤员中间来回奔走。
显然,当混沌的铁蹄踏破大门时,连这些负责祈祷的人也拿起了自己的“武器”。
彩色玻璃花窗透下的昏黄灯光,在空气中弥漫的灰尘里切出几道光柱,刚好打在中央那座悲悯的圣人雕像上。
伊莎贝拉站在门口。
看着满地翻滚的伤兵和那些强忍着断肢之痛的修女,她一直紧绷的肩膀,细微地放松了一下。
她从罗德怀里,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
“我没事了。”
她的声音相当疲惫,但脚下的步伐已经不再犹豫。
药剂反噬的酸痛感还在骨头缝里一阵阵地往外钻,但那种找不到自身价值的恐慌感,在看到这些伤员的瞬间,被彻底压了下去。
她快步走向离门口最近的一个伤兵。
那是一个卡迪安老兵,腹部被流弹炸开了一道骇人的口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正捂着肚子在血泊里抽搐。
伊莎贝拉顺手从腰间的医疗背囊里抽出医疗扫描仪。
扫描完毕,她没有丝毫犹豫,从腰包扯出手术工具,开始处理老兵的伤口。
“按住这里,别松手!”
她处理完这个老兵,对着旁边一个正在发愣的新兵低喝了一声。
“凝血剂,忍着点!”
说完,她对着老兵的手肘打了一针。
头顶花窗透下来的暗金色灯光,刚好落在她沾满黑灰和血迹的侧脸上。
罗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在伤员堆里熟练穿梭的白色背影。
刚才那股子非要拿着爆弹枪去跟阿斯塔特玩命的疯劲儿不见了。
那种专注配上修道院里的神圣光影,确实有那么点净化人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