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晃晃悠悠地往营地大门走。
刚翻过那道堆满沙袋的防线墙,头顶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轰鸣。
气流吹得地上的泥水四处飞溅。
一艘通体漆黑、镶着金边、没有任何多余涂装的登陆艇,正缓缓降落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罗德眯起眼睛。
“哐当......”
厚重的金属舱门重重砸在泥地上,气压阀发出刺耳的嘶鸣。
一个女人踩着沉重的步伐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套为凡人体型特制的轻型动力甲,暗灰色的装甲表面布满了不少陈旧的划痕。
动力甲没有头盔,露出一张风韵犹存的脸庞。
一道浅白色的伤疤从她左侧的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非但没有破坏她的五官,反而平添了一股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凌厉煞气。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胸甲正中央,那个用纯金镶边,猩红如血的巨大“I”字徽章。
“我勒个......”
罗德嘴里的半截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头皮一阵发麻。
审判庭!
这支惩戒舰队还真特么卧虎藏龙,前面是牛头人战团,现在还来了个审判官!
这尼玛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一个带着系统的穿越者,满脑子都是怎么刷经验怎么活命,要是被这帮以“烧烤异端”为乐的疯子盯上,切片研究都算是最人道的死法。
虽然不清楚这尊煞神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但趋吉避凶的本能瞬间占据了大脑。
跑路。
立刻跑路。
罗德连一秒钟都没犹豫,脚底抹油,直接一个闪身钻进了旁边的道路。
不仅是他。
原本还在空地上看热闹或者清理装备的星界军士兵们,在看清那个血红色“I”字的瞬间,就像是看到了即将爆炸的旋风鱼雷。
“快走快走!”
“别挡道!”
不到半分钟,整个登陆场周围跑得连个鬼影都没剩下,躲得比之前古巨圾的炮砸下来的时候还要快。
罗德顺着战壕一路狂奔,专挑人少的地方走,最后在炮兵防区门口停了下来。
他探出头,左右看了看。
守门的卫兵端着枪,狐疑地看着这个体型魁梧、穿着紧绷制服的家伙。
罗德咧嘴一笑,学着格里格斯的样子,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不留痕迹地塞进了卫兵的手里。
“兄弟,行个方便,里面找个熟人。”
卫兵感受着手里的触感,眼睛一亮,迅速把烟揣进兜里,枪口一抬:“动作快点。”
罗德闪身溜了进去。
而此时的登陆场上。
奥克塔维娅审判官停下脚步,战靴踩在泥水里。
她看着四周那些像老鼠一样疯狂逃窜,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星界军士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作为审判庭内部“破而立新派”的资深成员,她太清楚那个红色“I”字在基层代表着什么了。
恐吓、折磨、不分青红皂白的处决,连带整个星球的灭绝令。
这就是帝国僵化体制结出的恶果。
破而立新派认为,帝国现在的运转模式已经彻底腐朽,必须被打破重建。
如果连保护人类的利刃都让基层士兵感到极度的恐惧,那这把刀早晚会砍在自己人身上。
她这次来,就是想寻找那些能打破僵局的“变数”。
如果换做是那些极端保守派的审判官,根本不可能看上伊莎贝拉这种还会跟底层士兵讲道理的医疗修女做王座代行。
“奥克塔维娅大人。”
穿着红白长袍、外面套着黑色甲壳甲的身影快步走到她面前,深深地低头行礼。
是伊莎贝拉。
奥克塔维娅点点头,目光落在伊莎贝拉那身还沾满泥浆的制服上。
“汇报情况吧。”
伊莎贝拉站直身体,双手将自己的军用数据板,以及那个拇指大小、标有红色“I”字的隐秘录音器递了过去。
奥克塔维娅接过录音器,直接嵌入了悬浮在肩膀上方的伺服颅骨中。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将这几天在乌索尔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说到罗德带领突击团残部创造奇迹,拖回了一整个装甲中队的重装备时,奥克塔维娅的表情还算平静,只是眼神中多了些许赞赏。
这种级别的战斗英雄,在广袤的银河系里虽然罕见,但也并非没有。
但接下来的汇报,让这位见多识广的审判官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兽人架起屏蔽塔,乌索尔彻底失联。
罗德带领小队绝命空降废弃教堂,面对庞大的兽人拖车死守阵地。
以及……………
“你说,德鲁斯大人的伺服颅骨,主动认他为主?”
奥克塔维娅打断了伊莎贝拉的话。
“是的,大人,当时机械神甫试图强行夺取,但圣物挣脱了线缆,直接飞回了罗德身边,在场的所有军官都可以作证。”
伊莎贝拉的语气异常笃定。
奥克塔维娅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伊莎贝拉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激动,她讲述了那天最后防线墙崩溃时的惨烈景象。
“恶魔潜伏在军营里,蛊惑了第九连和部分士兵,导致阵线哗变,罗德为了保护防线,胸口被爆弹枪击穿,濒死之际………………”
伊莎贝拉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把那神圣的一幕描述得足够准确。
听到“恶魔潜伏”四个字,奥克塔维娅的脸色猛然一凛。
但她忍住了追问的冲动。
“......大天使圣吉列斯降临了。”
伊莎贝拉回忆当时的状况。
“大天使不仅驱散了恶魔的蛊惑,还亲手治愈了罗德的致命伤,随后,罗德在全盛状态下,先是两剑枭首了那只无分恶魔,紧接着在角力中正面压制并击杀了兽人战争头目,彻底瓦解了绿皮的攻势。”
伊莎贝拉抬起头,直视着奥克塔维娅的眼睛:“大人,罗德的身份,同时得到了大天使和帝国圣人的双重承认,即便是在国教,他现在的成就被封为‘活圣人’也不为过………………”
她极力地为罗德争取着。
她太害怕审判庭那些死板的条条框框,把这样一个拯救了星球的英雄送上断头台。
奥克塔维娅微微颔首,伺服颅骨中的记录工作也刚好完毕。
拯救一颗农业星球、斩杀恶魔和战争头目。
这份履历如果递交上去,不管是升任高级军官,调入暴风兵这样的精锐部队,甚至直接被封为某个都世界的贵族,都是军务部该头疼的事。
审判庭真正要管的,是那两件完全超出常理的“神迹”。
圣吉列斯显圣。
德鲁苏斯圣物认主。
虽然有充足的人证和物证,但作为审判官,“怀疑”是刻在骨子里的第一要务。
混沌的腐化往往披着最神圣的外衣。
更何况,罗德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列兵。
他获得的荣耀越耀眼,面临的危险就越大。
帝国内部那些贪婪的贵族会嫉妒他,军务部的官僚会试图控制他,而亚空间里的那些东西......更是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陆地鲨一样盯上他。
奥克塔维娅看向伊莎贝拉,眼神中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穿透力:“力量可以被赐予,但意志必须经过锤炼,罗德对帝国的忠诚,是否经历过考验?”
伊莎贝拉毫不犹豫地挺直了脊背。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罗德在营地门口,面对塞巴斯蒂安的指责时那愤怒而坚定的回击。
闪过他在废弃教堂,用身体挡住巨型史古格的背影。
“罗德对帝国的忠诚,无比坚定。”
伊莎贝拉的回答掷地有声。
奥克塔维娅看着她那坚定的眼神,紧绷的表情终于微微放松了一点。
“那就让他来面见我。”
奥克塔维娅转过身,将伺服颅骨从肩膀上招下来,取出录音器,连同数据板一起交还给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双手接过东西,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半。
她打开数据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了罗德的私人通讯频道。
“罗德,你在吗?奥克塔维娅审判官想见见你。”
此时,炮兵阵地的食堂里。
罗德正端着一个不锈钢大餐盘,躲在角落的铁桌后猛猛干饭。
炮兵团的伙食确实比步兵团强太多了。
毕竟他们是技术兵种,通常待在相对安全的二线阵地,后勤补给的优先级也高。
餐盘里不再是那种吃一口能恶心半天的淀粉糊糊,而是实打实的合成肉排,虽然口感有点像嚼硬纸板,但好歹有肉味。
除了合成肉排外,餐盘旁边还配着一句散发着热气的豆子汤。
罗德正嚼得起劲,腰间的数据板突然震动了起来。
“滴”
伊莎贝拉那清晰的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突兀地响起。
“罗德,你在吗?奥克塔维娅审判官想见见你。”
食堂里原本闹哄哄的聊天声、咀嚼声、餐盘碰撞声,在“审判官”这三个字蹦出来的瞬间,仿佛被按下静音键。
死寂。
几十双眼睛带着惊恐、同情,甚至还有几分默哀的眼神,齐刷刷地盯住了坐在角落里满嘴流油的罗德。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兄弟,你摊上事了,你摊上大事了。
罗德的腮帮子僵住了。
他手忙脚乱地在数据板上乱按,赶紧把音量调到了最低。
他无视了伊莎贝拉还在闪烁的通讯请求,直接把数据板反扣在桌子上。
“操......”
罗德双手捂住脸,整个人无力地瘫在铁椅子上,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
“亏我还觉得你是个能把后背交出去的战友!”
“平时一口一个罗德叫得那么亲热,还天天关心我伤好没好。”
“结果呢?转头就把老子卖给审判庭了!”
“这女人心怎么这么狠啊!那可是审判庭啊!老子底裤都要被扒出来烧了!呜呜呜,我的大好前程,我的经验条……………”
罗德在心里疯狂哀嚎,越想越觉得悲愤。
他拿起叉子,狠狠地叉起一块合成肉排塞进嘴里,化悲愤为食欲,用力地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