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边高地的清晨比纽约大多数街区醒得更早,让这片街区醒过来的,是哥伦比亚大学的钟声。
每天早上七点整,哥大图书馆的钟楼会敲响第一组钟声,钟声从百老汇大道方向漫过来,提醒人们该上班、上学了。
教授的房子是一栋有着三层砖木结构的独栋房屋,外墙刷着淡奶油色的灰泥,窗框是深墨绿色的木框,门廊上挂着一盆吊篮蕨类,叶子茂密得从花盆边缘溢出来,一直垂到门牌号码的铜字上方。
前院围着一圈白色尖桩篱笆,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茬。
坐在客厅内沙发上的杰克通过窗户,观察着外面的草坪和街道,在他身后,客厅的茶几被两张折叠桌拼成了临时工作台,两名男女实习生正在埋头苦干。
迈克尔坐在左边那张桌子后面,眼睛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他已经连续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快十个小时,现在每一个阿拉伯数字看起来都像是活的。
萨曼莎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三份打印出来的账本复印件,左手翻页右手拿笔,在便签纸上写写画画。
她的眼线昨天早上画得很精致,现在已经成了两团淡淡的灰黑色,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在眼角各擦了一下。
迈克尔和萨曼莎感觉自己的人生很苦逼,昨天晚上通宵了一晚上查账不说,后半夜居然还有人来袭击这里。
这里理论上应该很安全的,房屋所在的区域属于哥伦比亚大学的安防区,街道二十四小时都有哥大校园安保车巡逻,和管理这片区域的26分局一同保护。
然而,昨天晚上深夜房屋外传来的交火声,让两人再一次意识到他们参与的事件有多么的危险。
可是,他们能拒绝吗?
萨曼莎悄悄抬头,她先是看了一眼杰克的背影,然后望向站在客厅角落里一动不动,犹如雕像一样的艾伦。
穿着蓝色保安制服的后者站姿笔直,已经维持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变过,让萨曼莎怀疑他断了一条腿的事情是假的。
这个时候杰克身上响起了手机铃声,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罗素。
他按下接听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是我。”
“杰克,昨晚皇后区出了点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在牙买加社区,一家名为橡皮擦清洁公司的仓库,在昨晚被一伙人用燃烧瓶点燃了”
杰克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103分局的人赶到现场时,火已经起来,烧掉了大概一半库存,消防队在凌晨两点左右将火扑灭,清点损失时发现仓库里存放的是清洁用品和成衣。
成衣基本全毁,清洁用品烧了一部分,初步估算损失不低于十万美元。”
“谁干的?”
“纽约一家小型安全承包商,叫顶点解决方案”的公司,六个人,一辆福特E系列厢式货车,全副武装。”
罗素顿了顿,杰克听到那边翻纸张的声音。
“但是这事有意思的地方不在这里,这六个人不是接的公司单子,是私底下接的私活。他们自己找的车,自己的装备,连弹药都是自己掏钱买的,公司完全不知情。”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踢到铁板了。”
罗素干笑了一声。
“六个人去,两个人活着进了103分局,两个幸存者均重伤,他们的车在希尔顿大道北口被两辆巡逻车截停,车上有很多弹孔,不知道是......”
“他们交代了什么?”
“这才是重点。”
罗素的声音沉下来。
“103分局的人审了整整一个通宵,活下来的队长承认是受人雇佣去烧仓库,但不知道雇主是谁。”
杰克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立刻意识到了很多事情。
“和我现在调查的案子有关系?”
“极有可能,我的朋友,你需要注意一下现在正在保护你安全的保安。”
电话另一头的警察朋友语气忧虑。
“他们的公司仓库被烧毁了,恐怕他们会离开......”
“我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情况。”
杰克也有这方面的忧虑,他挂断电话,拿出私人手机,在通讯录内找到一条号码,而就在他即将拨打出去的时候,工作手机却响了起来。
他重新拿起工作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纽约州总检察长办公室,行政委员会。
杰克不得已将私人手机放在茶几上,接起工作电话,走回到窗边。
“杰克,恭喜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洪亮而热络,是行政委员会主席艾伦·布伦南。
“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十分钟前通过了你的晋升提名,"
布伦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愉悦,像是在朗读一份写在提词器上的稿子。
“你将从经济犯罪调查员晋升为高级调查员,薪水涨一级,管辖范围扩大到跨州金融案件,正式通知今天下午会发到你的邮箱。
恭喜,杰克,这是你应得的。”
杰克拿着电话沉默了一会,他的第一反应是喜悦,第二反应则是不对劲。
但他不动声色,随即用一种恰到好处的语气开口。
“布伦南主席?这......这太意外了,我完全没有准备。”
他停顿一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
“我非常感谢您和委员会对我的认可......说实话,我一直以为我的提名至少还要等两周才能上会讨论,毕竟上周您还跟我抱怨,说今年高级调查员的名额卡得特别紧,好几个资历比我老的同事都在排队。”
电话那头的布伦南沉默一下,他似乎没想到杰克会把自己敷衍他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为了缓解尴尬,他清了清嗓子,用依然热络的语气敷衍道。
“哦,那个啊,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布伦南打着哈哈。
“最近州里对经济犯罪的打击力度加大,人手不够用,委员会看了你最近的工作报告,特别是你现在牵头的那个洗钱案,办得非常漂亮。
杰克顿时了然,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顺着话说下去。
“我明白,我一定会更加努力工作,不辜负您和委员会的期望,只是......我现在手头这个案子,刚查到关键节点,昨晚还出了点意外。
如果我现在晋升,会不会影响案子的进展?
我担心换个人接手,前面的努力就白费了。”
电话那头似乎就在等着这句话,布伦南立刻说道,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杰克,这个你不用担心,委员会已经讨论过了,你手头的案子,将由新成立的跨部门联合调查组接手。
负责人是戴维·考夫曼,他在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做了八年金融犯罪调查,经验丰富,完全有能力把这个案子接过去。”
布伦南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份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的稿子。
“委员会的意见是,今天下午就启动移交程序,你需要把手头的全部案卷材料整理归档,包括所有纸质笔记、电子文档和证据副本,今天下班之前移交给考夫曼的团队。
“今天下班之前?”
杰克重复了一遍,在确定一件事情。
“对,今天,委员会认为这个案子涉及的资金量太大,拖不得。
你已经把方向铺好了,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给联合调查组来做,你专心准备上任。
高级调查员的任命培训下周一开始,你需要在周末之前清掉手头所有案子,委员会会给你发一份详细的移交清单。”
杰克没有说话,他在无声地冷笑,这些事情符合流程吗?
不符合,显然有人在违规作业,就是为了能让他停止调查。
这个时候,布伦南显然把他的沉默当成了服从的前兆。
“杰克,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点突然。”
布伦南的语气软下来,用上了那种长辈对晚辈说话的口吻。
“但这是一个机会,二十年才等来一次的机会,你今年四十六了,再往上升一步就是高级调查员,再下一步就是副主管。
你为这个办公室付出了大半辈子,这是你应得的,不要因为一个案子把自己卡住。”
“我明白了。”
杰克的声音冷了下来。
“好。”
布伦南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放松。
“那下午三点之前,你给我回个电话确认移交进度,考夫曼的人会在四点到你的办公室......杰克,恭喜,你配得上这个晋升。”
“再见。”
杰克挂断了电话,脸色冰冷。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前院的草坪,一只灰色的鸽子,正站在白色尖桩篱笆上,歪着头打量着这栋房子,像是在打量一个即将被暴风雨掀翻的鸟巢。
杰克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整整站了半分钟。
他把刚才那通电话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洗钱案......”
杰克再次冷笑,他给办公室内提交的报告里,从来没有用过“洗钱案”这个词。
他提交的报告标题是“关于长岛投资公司账目异常的初步调查”,用的是最保守,最不引人注目的措辞。
而布伦南脱口而出的“洗钱案”这个词,绝对不是从他的报告里读到的。
然后是最关键的信息......接手人,戴维·考夫曼,联邦检察官办公室。
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听起来和杰夫所在的纽约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名字很相似,但是实际上,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部门。
前者是管美国全国的,而后者只管纽约州。
它们是两个完全独立的机构,有各自的法律,各自的警察,各自的法院。
但是,幕后黑手觉得,他可以让纽约州总检察长办公室把案子乖乖移交给联邦检察官办公室,这个思路可就太天真了。
杰克转过身,面对客厅里的两个人,他们一直在看他打电话。
“刚才的电话,是委员会主席,他通知我,我今天被破格晋升为高级调查员。”
迈克尔和萨曼莎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出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惊讶,怀疑。
“恭喜.......?”
迈克尔先开口。
“应该恭喜。”
杰克说。
“如果我没有在同一个电话里被告知,我手头的所有案子必须今天下班前全部移交出去的话。
萨曼莎放下了笔。
“他们要把您从案子上调走?”
“没错。”
“太好了!”
迈克尔下意识地开口说道,他说出这句话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太好了......不,不是太好了......我是说,如果您被调走,那我们就不用再被人追杀了?”
杰克一愣,迈克尔的话不好听,却犹如一柄重锤,一下子就敲醒了他。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布伦南说“恭喜你,杰克,这是你应得的”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确实是冷笑。
但在冷笑下面,在那些警惕,怀疑和愤怒的下面,他还感到了一丝窃喜。
哪怕只有一瞬间,但是这个情绪却是存在。
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做得很好,你配得上更高的职位。你配得上更大的办公室,更多的薪水、更响亮的名头。
这些话布伦南说出来的时候像是背稿子,但不可避免的,杰克有一瞬间是相信的。
升官发财死老婆,三件喜事,只要杰克愿意,他今天就能实现两件。
然后迈克尔说了一句“太好了,我们就不用再被人追杀了”,瞬间打醒了杰克。
升官发财确实是好事,可是要是不能活着享受这些,那么一切都是白搭。
幕后黑手请了那么多人来杀他,现在就连林安的公司仓库都烧毁了,这些事情能说过去就过去吗?
他自己升官了,损失那么大的幕后黑手会甘心?教授的学生林安能接受自己遭到损失,却未得到补偿的事实吗?
“迈克尔。
杰克说道。
迈克尔抬起头,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等着挨骂。
“你提醒了我,回头我让人帮你转正。”
迈克尔眨了眨眼睛,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杰克从窗台边走回来,在茶几上拿起私人手机,拨通电话。
“林安,我需要见你,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必须要说......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