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衡阅卷也差不多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当他终于把所有诗作放回桌上,抬头看向众女的时候,众女也都停下了议论,期待地看向了他。
同时被这么多姑娘盯着,让齐衡也颇有些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缓和了一下尴尬,这才扬声道:“承蒙诸位抬举,托我掌坛评诗,实在愧不敢当,我眼界有限,品评难免偏颇疏漏,所言只能算一己拙见,未必公允,若有说得不妥的地方,还望各位海涵见谅。
说着,他左右各拿起一首诗作,继续道:“今日众人同咏山桃、各抒胸臆,皆有可观之处,而其中最让我难以决断的就是这两首,方才倒是有一半时间,在思量该以何者为首。
正紧攥着帕子的墨兰听到心下就是一紧,宝玉已经说过不会参榜,那就是说竟还有人能与自己并驾齐驱?!
齐衡扬了扬右手的诗作,吟诵道:“冻谷先舒一抹红,不随园桃待东风。
孤枝漫染霜前色,弱蕊空凝客里踪。
乍放已知春易逝,无言惟对月朦胧。
年年开尽荒山路,谁惜飘零冷雨中。’念完之后,他环顾众人问:“敢问这是谁的大作?”
按规矩,大户人家小姐的闺名是不能随便告诉外人的,所以这些诗稿上都没有署名。
林黛玉微微颔首:“是我。
“原来是林姑娘。”
齐衡叹道:“我父亲曾与令尊同为巡盐御史,对令尊的才华是极推崇的,如今看来,林姑娘是得了令尊的真传。’"听齐衡这么说,盛墨兰也想起了林黛玉的出身— -探花郎林大人的女儿。
这样的家世背景,诗才与自己并驾齐驱,倒也还算合理。
不过这首诗好归好,但立意却太悲凉了,一点富贵气象都没有,在这方面自己的诗就要高出太多。
家。
正这么想着,齐衡又举起左手的诗作吟诵道:“料峭轻寒绽浅霞,先传芳信到山不争园囿繁华色,独抱清和待物华。
淡染疏枝凝晓露,静开空谷避尘哗。
春归自有寻常序,何必临风叹落花。
念完,他再次环顾众人:“这又是谁的作品?”
薛宝钗起身微微一礼道:“是我的拙作。”
嘭~话音未落,席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却没能看出是谁闹出的动静,于是又回头看向齐衡和薛宝钗。
墨兰也在看,揉着膝盖,咬牙切齿的看。
半是恨的。
与这林黛玉竞争榜首不该是自己吗,怎么会是这个商家女?!
半是疼的。
刚才她情绪激动之下,膝盖顶到了桌子,若不是急中生智也跟着转头寻找,怕是就要在人前露怯了。
就听齐衡品评道:“薛姑娘诗意中和雅正,不悲不伤,合乎分寸,最合君子心境,我私心里更愿意推其为首。
但若论诗文天分、落笔灵韵,还是林姑娘更胜一筹,她以山桃自写襟怀,情景缠杂,情思婉转,字字藏不尽幽微心绪,这份天然灵动,绝非刻意雕琢能得来。”
说到这里,他又环视众人道:“所以我最终评定林姑娘为榜首,薛姑娘次之,诸位可有异议?"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站出来质疑。
倒是薛宝钗落落大方的表示,自己的诗确实不如林妹妹。
墨兰其实是不服气的,她甚至已经想好了针砭的理由- 比如出游是高兴的事,林黛玉的诗却充满忧愁别绪,完全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受。
可她咬牙切齿半晌,最终却强忍着一句话没说。
因为若是林黛玉拿不了榜首,就该是薛宝钗拔得头筹了,这个结果更让她无法接该死的!
自己原本想着一举三得,谁知竟在脂粉堆里屈居第三......
“至于探花。”
齐衡又拿起一首诗作:“野岭胭脂破晓寒,群芳未醒自先欢。
无拘亭榭凭风舞,不借雕栏恣意看。
漫逐晴光铺浅壑,懒随桃李竞雕栏。
纵然零落山中路,胜在人间自在宽。’“是我的、是我的!”
不等齐衡发问,史湘云欢快地举起手臂。
齐衡笑道:“史姑娘这首诗也有榜首之姿,排在第三着实有些委屈了。”
自己竟然沦落到了第四名?!
墨兰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说好的人前显圣呢,怎么自己竟然掉到三甲之外了?!
岫烟。
然而让她更难以接受的是,第四名竟然也不是她,而是不声不响坐在角落里的邢凭什么、凭什么?!
这个穿一身旧衣服,连马裤都要找人借的穷丫头,凭什么也能排在自己前面?!
当齐衡将她的诗列在第五时,墨兰感觉他每一个夸奖自己的字眼,都像是在往自己心里扎。
若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不是外面还站着贾琏等人,她真想掀了桌子一走了之。
后面的评价,墨兰根本就没往耳朵里去,她满心都是不甘、都是怨愤。
甚至一度怀疑今天的诗会是个陷阱,是她们集体在给自己做局——却全然忘了,这诗会就是她提议的,连命题都是她出的。
等她好容易晃过神来,这才发现大家都已经不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围拢成一圈,正七嘴八舌议论着什么。
墨兰下意识起身过去查看。
却原来是荣国府方面唯一排名在自己之下的贾探春,正在众人的簇拥下挥毫泼墨将林黛玉的《咏山桃》写在纸上。
却见那字骨力充盈、开阔大气,自带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度,引得众人交口称赞。
这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这荣国府的人非得挨个露一手,踩到自己头上才肯罢休?!
墨兰恼羞成怒地攥紧拳头,恨不能把那诗那画那字,撕了扯了团了。
“哎呦~”
这时忽然在她耳边阴阳怪气道:“四姐姐,方才我见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快快不乐的,不会是输不起吧?”
却正是最看不惯墨兰,处处与她作对的如兰。
墨兰铁青着脸斜了眼如兰,冷笑道:“再怎么也比你排名倒数要强!”
她虽然没听后续的品评,但对如兰的水平却有着十足的信心。
“倒数第一又怎么了。”
如兰不以为然道:“我又不是才女,倒是某些人成日以才女自居,原来也只不过徒有虚名罢了,真是可笑至极。’“你说什么?!”
墨兰心态顿时炸了,抬手就要推搡,结果突然发现贾宝玉正抬头看向这边,似乎是听到了如兰的嘲讽,脸上露出关切之色。
墨兰心中一动,立刻把手捂到了脸上,直接穿过侧面的轻纱,跑进了隔壁的凉亭里。
然后她选了个最不容易被外面看到的角落,一边拿帕子半真半假地揉眼睛,一边竖起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一举三得的计划虽然失败了,但那姓林的小丫头明显跟宝玉不清不楚,自己若能哄得宝玉入彀,也算是反败为胜了!
片刻之后,果然有急匆匆的脚步追了过来。
“四姐姐。”
然后宝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别往心里去,如兰也是心直口快,没有......”
“嘤~”
不等他把话说完,墨兰嘤咛一声转头就扑进了他怀里,娇声哭诉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五妹妹总是要针对我——是,她是太太嫡出的女儿,我只是小妾养的,可这难道就是什么罪过不成?”
她比14岁的宝玉还高了半个头,也真亏能摆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宝玉下意识想要推开墨兰,却被墨兰反手紧紧抱住,吓得连忙举手投降,语无伦次道:“林、林妹妹,我我我………………不是我……………是她......”
这时候还惦记着那姓林的小贱人!
就姑奶奶这身段,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没张开的小丫头?!
墨兰心中暗骂,然后就想挺直身子,把胸脯糊到宝玉脸上,看他还喊不喊林妹妹。
结果这一挺直脊梁,才发现林黛玉赫然就站在宝玉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