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眯着眼,余光扫过大厅。
经历过刚才的交火,本就狼藉的文献馆此刻彻底沦为了一片废墟。
而那个维修通风管道的入口就藏在这堆破烂底下的某个地方。
靠肉眼一寸一寸地翻?
没等他们扒完这片废墟,怕是得先累趴下。
......等等。
罗夏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我为什么非要在现实里翻呢?
虽说《指南》的三维地图在面对混凝土或夯土等实心结构时,呈现的往往是无法透视的死角。
但如果调整视角,找角度,卡位置,那些隐藏在实体内部的中空管道依然是有迹可循的。
想罢,罗夏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大厅,开口道:“我到外围巡视一圈,确保没有残存的威胁。你们原地修整。”
没人反对。
罗夏走出正门,沿着文献馆外墙的廊道慢慢绕行。脚步放得很轻,双子星端在腰侧,做足了警戒的样子。
但他真正在看的,是脚下。
三维地图在脑海中徐徐铺展。幽蓝墨水越过地板、穿透实体层向下延伸,不断有隧道在地图边缘出现又消失。
绕到文献馆东侧时,第一条管道的截面浮现在地图上。
那是一条口径较窄,目测只容一人弯腰侧身通过的通道。位置大概在大厅西墙根的地板下方。
继续往北走了几十步,第二条出现了。口径比第一条粗出将近一倍,足够两人并排,入口藏在大厅南侧角落的地基中,离那堆倒塌的书架不远。
最后一条在东北角深处。直径最大,足以容纳一辆马车通行。
三条管道都向下延伸不多远便没入了黑暗,后续走势一概不知。
又确认了一遍确实没有遗漏后,罗夏返回了房间。
他还需要合理地让队友们把它“找”出来。
“都过来。”
罗夏从腰包里抽出笔纸,先画出了个大厅草图,然后把空间切成若干扇区。他有意略过了不靠墙的中央地带,粉笔线只框住四周墙根和角落。
“维修通道是给检修工人工作用的,所以入口必然紧贴墙壁或者立柱基座,方便进出。不可能在房间中央开个洞。”
接着他指了指这些扇区,“咱们就按照划出的扇区,一个一个地翻。地板上任何铁栅栏、检修盖板、跟周围纹路不一样的地砖,全检查一遍。”
说完他率先走向西墙根,“这里废料堆得最厚,先从这儿开始。”
众人会意,纷纷蹲下拨开杂物。在罗夏的有意引导下,不多时,三个通道就都被找了出来。
罗夏蹲在最大的那个洞口前,往下看了一眼。
依稀有煤气灯光照射而出,但进入没多远就拐弯了,不知道通向何处。
“检查完了,就这三条通道。”凯瑟琳走过来,“但它们都没有任何标识,无法确定哪条是进攻计划里说的维修通道,怎么办?盲选吗?”
罗夏沉默下来,这确实不好办。天知道这三条路通向哪,一旦选错,他们极有可能在这座地下迷宫里耗费数小时。
这时杰克用袖口抹了把鼻子上的灰,理了理头发,自告奋勇地凑过来。
“队长,让我试试?”右手已经很自然地掏出了那块黄铜怀表,脸上浮出久违的自信笑容。
“我可以进行占卜。”
听到这话,众人都是一怔,随即不约而同地眼前一亮。
对啊,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们险些忘了,除了那见鬼的好运气,杰克还是个货真价实的见习灵媒。
罗夏果断地点了点头,往后退开半步让出视野最好的位置,朝他抬了抬下巴,“开始吧,杰克。向我们证明你的直觉。”
杰克随即蹲下身,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画了一个规整的圆,随后将圆均分为三份。他在三个扇形区域内分别刻下代表大、中、小三个通道的简易符号。
他闭上眼,褪去了惯常的轻浮。
微薄的灵性顺着指尖,注入怀表内部微缩的燃素回路。怀表悬垂于圆心之上,滴答声在安静的大厅内被无限放大。
“万机之神,请为迷途者指路。”杰克低声念诵着,提出了第一个问题:“这三条通道中,哪一条能够抵达底层?”
黄铜怀表开始在半空中晃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摇摆,但紧接着,怀表就开始违背力学定律,开始在半空中打转。
占卜失败。干扰过于强烈,或是问题本身存在歧义。
“行不通?那就换个思路。”他再次闭上眼睛,重新注入灵性。”这三条通道中,哪一条无法抵达底层?”
这一次,怀表有了不同的反应。
怀表在半空中转了几圈,最终停在了代表“中等隧道”的那个扇形区域上方。
罗夏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
“逆向排除法。”罗夏的声音里带着赞许。
“通过排除错误选项来缩小范围,这比盲目寻找正确答案要高得多。干得不错,杰克。”
罗夏目光扫过剩下两个入口,沉声问道:“既然能排除,算算剩下两条路,哪条里藏着危险?”
杰克点了点头,再次闭眼,提出了第三个问题:“大号通道和小号通道,哪一条里面藏着危险?”
怀表在半空中悬停了几秒。随后,它开始在代表大号和小号通道的两个扇形区域之间轻微摆动。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怀表垂直悬挂在圆圈的正中央,那条分割线的交汇点上。
不偏不倚。
杰克睁开眼,打了个响指,语气轻松。
“答案显而易见,伙计们。指针居中,意味着两条路皆无危险。前路坦荡。”
众人闻言又松了口气。罗兰憨厚地笑了,大手重重拍在杰克肩上:“干得漂亮!这可省太多事了。”
得到团队认可的杰克,脸上的得意之色顿时掩饰不住了。他挑起眉毛,手腕一抖,让怀表在空中转了个圈。
“当然,好运杰克的直觉可是有万机之神背书的。”
杰克乘胜追击,提出一个重要问题。“哪一条通道,距离控制室更近?”
这一次,怀表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空气仿佛凝固。
怀表的表壳开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怀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频率加速旋转,黄铜外壳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白霜。
“杰克?”凯瑟琳握紧了转轮手枪的握把,声音里透着紧张。
卡修斯的手已经扣住了胸前的齿轮十字圣徽,蓝宝石表面泛起微光。
怀表的颤动愈演愈烈。黄铜表壳的缝隙中,开始向外渗出微弱的燃素蓝光,光芒浑浊,夹杂着暗红色的絮状物。
杰克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他的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脸色变得像羊皮纸一样苍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要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
罗夏察觉到了危险。
“停下!切断连接!”罗夏低喝一声,同时向前迈出一步,准备强行打断占卜。
但杰克做不到。他的右手手臂僵直在半空中,一动也不能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体内的灵性正在被一股吸力倒抽,占卜的灵性回路已经失控。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大厅中炸响。
表链终于承受不住这股扭曲力量,从中间崩断。
表身失去了牵引,在离心力的驱使下猛地飞出,狠狠砸在杰克的鼻梁上。
“啊!”
杰克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跌坐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他双手捂住脸,温热的鼻血顺着指缝溢出。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恐和迷茫,“下面......有东西。”
杰克咽了一口唾沫,“某种庞大的恶意盘踞在深处。占卜被反噬了......它顺着回路,看了我一眼。”
众人沉默。
杰克虽然平时满嘴跑火车,但他的灵媒直觉在历次任务中还没出过错。
这也是他的占卜第一次被强行切断并反噬,那下面隐藏的未知恐怖,绝对超出了他们这支见习小队的常规应对范畴。
恐慌的氛围开始在空气中蔓延。
罗夏也有些惊惧。
但任务必须完成。退缩意味着任务失败,意味着他们小队的生路和灰烬誓约号全船人的生命危在旦夕。
罗夏深吸了一口气,将双子星的枪托重重砸向铁地板。
铛——!
“振作点,伙计们。”罗夏的声音透着坚定,“管它下面藏着什么见鬼的恶意,无论前方有什么,都别忘了还有人在等咱们回去。”
罗夏走到一台构装体残骸旁,转头看向众人。
“这里是文献馆,存放纸质档案的文职区域,根本不需要重装战力。它们不是原生安保。”
他用枪管指了指那挺机枪:“更关键的,这是典型的军用武器。咱们在上层见到的反抗工人用的可都是土枪。所以我推测,这两个构装体是从下面爬上来的。”
罗夏站起身,走到了那个覆盖着铸铁格栅的大号通道前。
“而能让那两台构装体通行的,就是这条最大的通道。”
罗夏的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既然这么重的机械能够通过这条管道上升到这层楼,这就证明这条管道的结构依然稳固,没有因为四十年的时间而坍塌。”
“至于说下去之后会遇到什么危险,就看万机之神的了。”
“队长说得对。”罗兰试探性地用右脚踩了一下地面,又小跳了两下,“卡修斯的药膏非常管用,我的脚大致没事了。”
说罢,他走到通道前,将那面“壁垒”塔盾重重顿在地上,宽阔的后背一如既往地挡在了众人前面。
“现在,我可以走在最前面了。”
罗夏点头,小臂肌肉贲起,生生扯断锈死的螺栓,一把掀翻沉重的铸铁格栅。
伴随着扬起的灰尘,一股浓烈的怪异腥气,从黑洞洞的管道深处扑面而来。
“保持战术阵型。罗兰推进,凯瑟琳掩护,卡修斯居中,杰克断后。我负责游走。
枪栓拉动,煤气灯亮起。
队伍依次踏入幽暗的管道,迎着深渊的凝视,稳步下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