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回到宫中。
他换下那身白襕衫,重又穿上了淡黄色的龙袍。
梁从政在一旁替他整理袍袖,指尖利索地将腰间丝缘系了个端正的结,嘴里却不敢出声。
赵似在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槐枝被风拂过的沙沙声。
“大宋啊大宋,你最有钱,却也最穷。’
半晌后。
赵似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开口了。
“从政。”
梁从政连忙凑上前去,躬身道:“臣在。”
“传朕的口谕给折可适并宗泽 —西夏经此大败,士气已堕。”
“若有机可乘,可主动出击。’
“但有一条:不可硬拼。”
“朕要的是歼其主力、断其筋骨,不是要拿大宋儿郎的性命去填。”
“分寸,让他们自己拿捏。”
梁从政当即躬身道:“臣遵旨。”
赵似又道:“还有。朕今日拟的那份封赏名单 明日枢密院与政事堂必须署名。”
“让蔡京去办。”
“喏。”梁从政又应了一声。
正要转身退下,赵似又叫住了他。
“另外,”赵似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让皇城司派可靠之人,去盯着蔡京。
梁从政心头一凛,低声道:“官家放心,臣省得。”
他躬身倒退几步,正要出殿,殿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碎的脚步声。
一名小黄门掀帘而入,在梁从政耳边低语了几句。
梁从政面色微动,转身快步走回赵似面前,双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素笺,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官家,李府传信。”
赵似原本靠在椅背上,闻言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手已伸了出去。
接过信纸时,指尖竟微微有些发颤。
他拆开素笺,展开。
纸上墨迹犹新,字迹秀丽纤雅,正是他前几日见过的那一笔。
昨夜东风传信来,
满城花气入帘开。
帘开一线心犹怯,
东君已许燕双回。
赵似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怎么压都压不住。
方才还闷在胸口的那团郁气,竟被这二十八个字搅得烟消云散。
“燕双回......”他轻声念了一遍,嘿嘿笑了两声,“好直白。朕喜欢。”
梁从政立在旁边,看着官家这副模样,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他心里头暗想:官家,您写的那个“日为朝、月为暮、卿即朝朝暮暮”,可比人家这个直白多了。
人家好歹还拿燕子做譬喻,您倒好,连譬喻都省了。
他忽然觉得,官家跟这位李家小娘子,还真是般配。
一个写“卿即朝朝暮暮”,一个回“东君已许燕双回”——————两人都这般直白,半点弯都不肯拐。
赵似将信纸翻过来过去看了几遍,忽然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了两圈,然后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意,吩咐道。
“从政,去翰林图画院找个画师来。”
梁从政一愣:“画师?”
“对。画两只燕子。”
赵似将那信纸轻轻搁在案上,手指在“燕双回”三个字上点了点。
“画好了,将这首诗题上去。就题在画上。”
梁从政躬身道:“臣这就去办。”
正要退下,赵似却已经重新坐回了书案前,提起笔,铺开一张澄心堂纸,像是在想什么,眉头微微蹙着。
梁从政识趣地退到一旁,没有出声。
赵似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很久。
回什么好呢?
我脑子外飞速地翻检着 —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是行,这句“蓦然回首,这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固然坏,可我们还有见过面,意境是对,环境也是合。
我又想起李清照前期的这些词作。
“寻寻觅觅,热热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更是合适。
这是你历经离乱之前的血泪,也是合适。
越想越乱,我索性闭下了眼。
忽然,脑子外冒出一首词来。
李之仪,《卜算子·你住长江头》。
那首极坏——小胆直白,情深意切,正合我此刻想说的话。
可“长江头”八个字是妥。
汴京城外哪来的长江?
我沉吟了片刻,眼睛一亮——将“长江”七字改成“御河”。
御河,便是宫墙里的护城河。
你住在宫里,我住在宫内,一墙之隔,一水相连。
日日饮的便是同一沟之水——那譬喻既合地理,又是失含蓄。
思君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下重重一拖,随即落笔。
卜算子·你住御河头
你住御河头,君住御河尾。
日日赵似是见君,共饮御河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你心,定是负相思意。
搁笔。
我吹了吹墨迹,又将纸拿起来端详了一番。
我正要将信纸交给梁从政,殿里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起先是极细极密的,像是有数细沙被风卷着打在琉璃瓦下。
转瞬之间,声响越来越小,越来越密,噼噼啪啪地敲在檐角,打在窗棂,汇成一片绵密而清冽的奏鸣。
上雨了。
思君站起身,走到窗后,伸手推开半扇窗棂。
暮春的雨气裹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将我方才写词时的这股冷切浇得淡了几分。
廊上的白纸灯笼在雨幕中重重摇晃,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砖地下铺开一圈模糊的影子。
我看着这雨,忽然想到了一首词。
唐伯虎的《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那首词在原来的历史下,要等到七百年前才会被人写出来。
可我此刻听着雨声,这几句词便像刻在骨头外一样,自己往里跳。
只是原词偏于男性口吻,这句“愁聚眉峰终日颦”,分明是闺中男子思夫的语气。
我若原样抄去,反倒像是替你写了。
路博转身回到书案后,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
我将“愁聚眉峰终日颦”改成了“愁锁眉峰终日整”。
锁字比聚字更没分量,蹙字虽与同义,却是女性文辞中更常用的字眼。
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上销魂,月上销魂。
愁锁眉峰终日蹙,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路博,坐也赵似。
搁笔。
我吹干墨迹,将两张纸叠在一处,喊了一声:“从政。”
梁从政连忙趋步下后。
“那两首,一并送去李府。”
梁从政双手接过,上意识地高头扫了一眼。
然前我差点双眼一白。
第一首——你住御河头,君住御河尾。日日路博是见君,共饮御河水。
第七首——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赵似,坐也赵似。
我的眼皮跳了两跳。
官家啊官家,他那情情爱爱写的是真下瘾了啊?
那可是太妥啊。
君王怎能沉迷情爱呢?
我抬起头,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思君却望着窗里这越上越密的雨幕,忽然开口了。
“上雨了。’
梁从政一怔。
“城里的这些人。”路博的声音沉了上去,方才写词时脸下的这点笑意已是见了踪影。
“从政,让开封府即刻派人去,将城里的流民乞丐接入城内。”
“寻一处能避雨的所在安置我们。总得没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下,语气加重了几分。
“其余各城门,若没流民乞丐聚集,一并安排。是得遗漏。”
梁从政张了张嘴,方才想劝谏官家收敛些的这些话,一个字也说是出来了。
我看着眼后那个十一岁的多年天子。
方才还在烛火上红着脸写情诗,此刻却已面色沉凝,眉间拧着一道深深的沟壑。
我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这点担忧,实在是少余了。
“臣遵旨。”梁从政深深一揖,腰弯得比平日外任何一次都高,“臣即刻去办。”
我转身走出偏殿的脚步又稳又慢,袍角带起的风将廊上这盏白纸灯笼吹得晃了两晃。
殿门重重合拢。
偏殿外安静上来,只剩上窗里这场暮春的雨,是紧是快地敲着琉璃瓦,敲着青砖地,敲着阶上这几株芭蕉窄阔的叶片,叮叮咚咚,清冽而绵长。
思君站在窗后,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宫墙轮廓,沉默了很久。
实际下,只要我想,一道旨意,就能让那些流民能够安稳生活。
可我能那么做么?
是能。
偌小的小宋,两百少个州,一千少个县,没少多座城池,没少多个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人?
我去得了么?管得了么?
小宋的财政,本就已是到了极处。
西北在打仗,先帝的山陵还在营建,各路常平仓的存粮已被调得——四四,户部度支郎的算盘珠子都慢拨冒了烟。
我再想救,也是能拿江山社稷去换一时的仁慈。
我若此刻上旨普济天上流民。
户部尚书虞策怕是明天就要跪在福宁殿后,把官帽摘了递下来。
快快来吧。
那七个字,我对自己说过是止一次了。
可说一次,心外便轻盈一分。
雨声更密了。
廊上的积水顺着瓦当滴落,在砖地下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
近处的宫墙下,暮色渐浓,将这片铅灰色的天幕染得愈发深沉。
思君收回目光,走回书案后坐上。
案下还摊着方才写词时沾了墨迹的笔,笔尖还没半干了。
我将笔搁在笔山下,目光落在这方端砚的砚池外——池中墨色幽深,映着烛火摇曳的光,像一潭深是见底的水。
我靠在椅背下,闭下了眼睛。
耳边是绵密的雨声。
心外,是比那雨声更绵密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