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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北方反封建,南方反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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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七年(1627年)二月十六日,京城,西苑军校。

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寒意,从西山那边吹过来,掠过太液池尚未完全消融的冰面,扑在西苑军校灰白色的砖墙上。

就在山西晋商遭到大清洗,并且他们的家产带回太仓的时候,西苑军校的笔试考核已然结束。

天刚蒙蒙亮,西苑军校外的空地上已经人山人海,三三两两的考生聚在一起,有人来回踱步,有人闭目养神,更多的人则是伸长脖子望着那堵还空着的公告墙。

这场考试不限制秀才,举人的功名,只要识字就能考,加上朱由检在大明青年报上呼吁读书人参军卫国,倒也有三千多人报名,今日便是放榜的日子。

西苑军校大门外,一堵新刷的白墙前已经拉起了红绳,几名军校学员守在两侧,禁止任何人靠近。

墙上还空着,但所有人都知道,再过不到半个时辰,那上面就会贴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名字。

校门外街道上的茶馆,酒馆,小吃摊,坐满了考生,南福茶馆早就被人占满了,茶博士端着大铜壶在人缝里挤来挤去,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落下来也顾不上擦。

二楼靠窗的一张方桌前,坐着一个八尺来高的大汉,他穿着新军军装,面容方正的国字脸,一双浓眉大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行伍之气,他就是乾清宫郎官曹洪蛟。

此刻他对着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询问道:“考的如何?”

“没什么难度,比起秀才考试都要简单,唯一的难点就是白话文,某这些年读的都是经史子集,写的是八股文,白话文这东西还真没怎么练过。

多亏了曹兄这几日的指点,倒也知道了个大概,写出来的东西......应该还算不差吧?当然,某这是头一回用白话文写考卷,具体如何,心里也没底。”

年轻人叫傅山,字青主,山西阳曲人,今年刚满二十。他穿着一件旧的青布长衫,腰间佩戴一柄长剑,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峻之气,但身板比寻常书生结实不少。

曹洪蛟哈哈大笑,声如洪钟,震得邻桌几个茶客都回头看了一眼。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都是考上举人的了,再考这个军校,还不是易如反掌?”

他继续道:“要不了几天咱们就是同窗了,不怕对你说,兄长我打遍郎官无敌手,到时候在军校里,有什么事找我,我罩着你。”

他一个八尺大汉,说出“我罩着你”这种话,本该让人觉得凶悍,但配上他那张憨厚的笑脸,倒有几分说不出的亲切。

傅山笑着点头。

茶馆的另一头,靠里的一张方桌旁,坐着四个气质截然不同的年轻人。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面容白皙,眉眼细长,整个人透着一股儒雅之气,他叫张溥,字天如,苏州府太仓州人。

坐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同乡好友张采,字受先,三十出头,面容方正,举止沉稳,一看就是个严谨之人。

对面坐着两个更年轻的。一个叫夏允彝,字仲,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另一个叫陈子龙,字卧子,比夏允彝还小一两岁,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

这四人都是江南才子,张溥,张采更是成立燕台社,在江南士林中名头不小,此番北上,明面上是考西苑军校,实际上另有目的。

“天如,你考得如何?”张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

张溥傲然笑道:“就像那边那位小兄弟说的一样,没什么难度,白话文这东西,读起来习惯了,写起来也不觉得别扭,倒是比八股文痛快多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引经据典,不用对仗工整。”

张采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感觉。若是江南的那些举子都来考,怕是十有八九都能考中。”

张溥目光往窗外人山人海的考生感叹道:“京城学风之盛,读书人之多,倒是远超我想象了,怪不得这些年都说京城已经成了大明文学的中心。

这里复兴诸子百家的经典,有几万读书人,有各种新式学堂和新式书籍,这一点我江南倒是差了几分。”

他们一行人是一月到京,住在钱谦益的府邸,张溥看了北方的报刊和翻译注释百家经典。

对其中天赋人权,人人平等,无纳税,不代表的权责对等理念感到大为震撼。

这已经脱离了理学的藩篱,甚至脱离了儒家经典,借诸子百家之口阐述自己的理念,让他诧异京城这种官气弥漫的地方,居然能产生如此的非君思想,有了北方的对比,江南那些新思想反而显得有些陈腐了。

这一个月来他几乎翻阅了这几年,京城各大主流报刊的报纸,各种注释了白话文的百家经典,不断吸纳北方新学的精华,充实自己。

张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书倒是好书,士子也倒是多,只是这风气嘛......终究是武夫气太重。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论战居然论到用拳头的。”

他说的是前几日在京城一家书院里发生的事,几个江南的士子和几个北方学社社员辩论新政利弊,辩着辩着就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就动手了。

结果自然是江南才子们被打的落花流水,这一幕也看到张采目瞪口呆,虽然他已经听说北方学社论战喜欢动手,但也没想到这样动手。

张溥苦笑道:“这几年南北的学风变化都很大。”

他站在茶楼上,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的读书人,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南方的读书人,哪些是北方的。

南方读书人气质更儒雅,手中带的一般是折扇。北方读书人有些穿着传统的长衫,有的穿着北方流行的信王服,但他们相同之处则是手中有配剑,动不动说弃笔从戎,保家卫国,倒是多了三分豪迈之气。

南北学风也有了很大的差别,江南一直是大明的文化中心,有发达的小说和印书行业。

朱由检弄出报纸之后,南方各行省马上跟进,各种报纸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有相对正规讨论儒家学问的报刊,也有写各种类似鸳鸯蝴蝶派小说,诗歌的报刊,还有商报登记的大名,各地的物价,产业发展,讨论各种时政的报刊,各种类型的报刊,可谓是百花齐放,一点也不输给北方。

但双方文风之间差异也很明显,以登报的小说为例,在北方多以反封建大家族为主,大部分根据朱由检弄出的《高家大院》这种讲豪门子弟受到封建族权压制的故事。

又或者是把笔锋对准底层的百姓,讲述他们受到地主士绅的压榨欺骗像《包身工》《白毛女》之类。主打一个反封建,反地主士绅。

但江南的报刊还是喜欢写一些像《梁山伯与祝英台》这样传统才子佳人的小说。同时也学习着北方,不过他们把矛头对准的是皇权,中官太监,贪官污吏等群体,写的小说大致类似于《龙门客栈》,不敢拿皇帝当终极大反

派,一般都是大太监,或是贪官污做终极的反派。主打一个反太监,反贪官,反皇权。

于是大明形成北方反封建,南方反皇权,双方倒算是各取其一。

夏允彝闻言赞赏道:“倒也有几分复古的意思,有点像春秋君子,佩剑行天下,从这段来说,北方复古倒是走在我们江南前面了。”

“哼!”陈子龙翻白眼,正要接话,隔壁桌却传来一声冷哼。

张溥转过头,只见曹洪蛟正抱着胳膊,斜眼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看你们的样子,就是江南那些柔弱书生。”曹洪蛟嘲讽道:“弱不禁风,以为凭着一张嘴就能行遍天下,却不知道,这天下,嘴上的道理是无用的,道理,在拳头上。”

茶馆里霎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两桌之看间来回扫视,有戏可看,这段事情南北之间的冲突可不止这一切,双方因为理念不和,时常爆发冲突,都是读书人,官府不好管,倒是能看到一场场大戏。

张博四人吃惊的看着这个壮汉,一看就知道这是将门子弟。

夏允彝不卑不亢道:“这位兄台,拳脚能打服人,但岂能说服人?你打得他满嘴是血,他嘴上服了,心里未必服,真正让人心悦诚服的,还是道理。'

曹洪蛟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起来:“说服人?”

曹洪蛟嘲讽道:“说服人才是最愚蠢的行为。殿下就曾经说过,人的三观随着年岁增长而稳固,除了少数圣贤能知错就改,大部分人,除非遇到极端的情况,否则根本不会改,所以嘴巴上说再多,也是说服不了人的。

但拳头上,却真能把他打服,让他不得不按照咱们的想法来做。这才是真正的“以理服人”。

他说得理直气壮,一点不像是在开玩笑。

张采皱起了眉头道:“果然是武夫的歪理学说。”

张溥却抓住了曹洪蛟话里的重点,脸上的表情从诧异变成了惊讶道:“兄台方才说“殿下”,敢问可是当今皇太弟?”

曹洪蛟道:“没错,某是乾清宫郎官,你们若是考中了西苑军校,某就是你们的师兄了。”

张采询问道:“某有一事请教,兄台在殿下身边当差,想必见过殿下不少次了,能不能给我等说说,殿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道朱由检,曹洪蛟变成迷弟,侃侃而谈道:“皇太弟殿下,用一句话来说,那是天日之表,龙凤之姿,文能创立有产学社,武能击败女真人,还能经营着天下最强大的商社,大明皇家海贸商社,还有那轨道马车、天津卫的

繁华、天津卫股票交易所......”

“大明这些年能振奋起来,皇太弟一个人占了一半的功劳。我跟你们说,要不是殿下,就咱们朝廷那点家底,辽东那边早就撑不住了。”

张采反驳:“兄台说的这些,某都承认,殿下确实能干,也确实有魄力,但却不能说毫无缺陷。”

张采组织语言道:“殿下为了推行新政,剥夺了多少世家大族的田产,某一路上听到的,是四处的哀嚎声,还有,殿下放任商贾壮大,可自古以来,商贾有利而无义,历朝历代都打压他们,殿下却反其道而行之,重用他们,

壮大他们。某想问,这能长久吗?”

傅山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地听,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嘴:“这位兄台,此言差矣,别人说这话也就罢了,你们江南人说这话,不觉得自相矛盾吗?你们江南人开海贸,江南的纺织业最发达,商业最繁荣,这些年跟天津卫竞

争得热火朝天,现在你们却叫朝廷打压天津卫的商业,放任你们江南人独占利益,这又是哪里的道理?”

这事情朱由检和这些郎官说多了,曹洪蛟接过话头道:“你说商贾有利无义,地方上的士绅又能好到哪里去?朝廷这些年减免了多少税负,可地方士绅主动减过一粒粮食没有?没有!

是天津卫的工业发达,吸纳了大量人口,逼得他们不得不减的,你们现在看看京城的繁华,就知道新政是有利的,你们不能只看世家大族受了损失,要看普通的百姓得了利没有,要看朝廷的 力提升了没有,如果这两点都做

到了,那不就是富国强兵?”

他语气变得更加凌厉:“至于士绅,就像殿下说的,他们既不愿意交税,又不愿意领兵去前线打仗,只愿意在朝廷当官。这也算忠君爱国?

光靠嘴皮子说‘我忠君爱国”,这算什么忠君爱国?”

张溥马上反驳道:“兄台说的这些,某不敢苟同。”

“只要百姓得了利,朝廷实力提升了,新政就是好的,就是富国强兵?”

张溥看着曹洪蛟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但就某这一路看到的,朝廷强不强,现在还不好说,毕竟辽东还没收复。但百姓得利了?某第一个不答应。

“但新政最核心的北直隶一带,就某亲眼所见,百姓困苦。为什么?因为天津的纺织业大发展,把男耕女织的传统给破坏了。妇孺本来织布卖钱贴补家用,现在机器织的布又便宜又好,手工织的根本卖不出去。即便地主士绅

减了租,农户的实际收入还是在下降,他们的生活,依旧困苦。”

曹洪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对这些事情还真不大清楚,他是个武夫,打仗冲锋他在行,说起这些民生经济的事,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茶馆里的气氛正僵持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喊叫声:

“放榜了!放榜了!”

这一声喊,像是往滚油里浇了一瓢水,茶馆里的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前往西苑军校放榜的地方。

西苑军校门外那堵白墙前,几个军校学员正在往墙上张贴榜单,红纸黑字,一张接一张地贴上去,足足贴了十几张。几千名考生如潮水般涌过去,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傅山挤在人群中,目光飞快地在榜单上搜寻,终于看到山西阳曲,傅山,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感觉胸口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张溥、张采、夏允彝、陈子龙四人也各自在榜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而在人群当中孙庆,马青山两人也在寻找自己儿子的名字,这次考军校,马青山,孙庆这些产业东家最积极,几乎都派了他们成年的儿子来报考。

孙庆哈哈笑道:“我儿不差,考中了!”

马青山则有点失落,他找了三遍。都没有找到儿子马鸣的名字。

而在另一边,王当和柱子两人带着自己的小舅子高靖,钱慎两人也来找名字。

高靖激动道:“姐夫,你看那里是我的名字。”

王当激动道:“好呀,考上了。”

没多久柱子和钱慎也高兴的叫了起来,他们也找到了钱慎的名字。

王当道:“柱子走,喝酒庆祝一番。”

高靖拉着王当道:“姐夫,这才是笔试第一轮,后面还要考,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钱慎也说道:“没错,我们还要接着准备备考。”

高靖,钱慎算是朱由检新政的受益人,两人读的事朱由检提供的免费蒙学,两人成绩不算差,家里也有点钱,就继续上了中学,当初的想法是,学成之后能进入王府体系当中做伙计,又或者是在外面找个账房的活。

但西苑军校招生之后,虽然大明依旧保留着文贵武贱的习气,但普通的百姓可没这些,王当和柱子想了想就让他们的小舅子报考军校了。

考场外一场场悲与喜在上演,三千多考生,一千多人上榜,近三成的录取率,这在科举时代是不可想象的。

此刻一个穿着军校教官服饰的中年人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对着人群喊道:“诸位!这才是第一轮笔试!明天还有第二轮面试!面试只录取四百人!诸位考生回去好好准备!”

这话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一千多人里只取四百,那些考中的考生,收起喜悦的心情,准备下一轮考试。

那些落榜的考生也很快收拾沮丧神情,京城如今正在大搞新政,到处都需要人手,考不上军校,还有各种“事业编”可以考,还可以考学府,去读书深造,这些机会摆在面前,比从前只能死磕科举一条路强太多了。

傅山在榜单前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迎面正碰上曹洪蛟,笑得比他自己中了举还开心到:“怎么样?我就说嘛!举人都考上了,这个算什么!走走走,喝酒去,我请!”

傅山被他拍得龇了龇牙,揉着肩膀苦笑道:“曹兄,还有面试呢,高兴得太早了。”

“面试怕什么?”曹洪蛟一挥手,满不在乎道:“你连举人都考得上,面试还能把你刷下来?放宽心!”

傅山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张溥四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他们此番北上,本来就不是为了考军校,而是想通过这个途径见到朱由检,当面陈述他们对新政的看法。笔试过了,意味着他们有机会进入面试,有机会见到那个人。

“走吧,回去准备准备。”张溥低声对三人说。

二月十七日,西苑军校。

一千多名通过笔试的考生排着长长的队伍,从校门口一直蜿蜒到面试大厅外的廊下。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自己的考号和名帖,有人面色如常,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

面试大厅设在军校的正堂,分成了五组,每组有5名监考官,由他们分别打分,从中择优录取。

一号考厅坐着朱由检,他的左右两侧,分别是军校副校长英国公张维贤,定国公徐希,教导主任的孙文定,教官张盘。

面试的流程不复杂,每人进去,先报自己的姓名籍贯,然后回答主考官提出的两三个问题。问题军事常识,和一些关于新政的见解。

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一个接一个的考生进去,又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出来的脸上表情各异,有人喜笑颜开,有人垂头丧气。

终于轮到了张溥,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大厅。

张溥走到案前,躬身行礼:“学生张溥,苏州府太仓州人,见过殿下。”

朱由检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问道:“张溥,你认为,大明目前有哪些迫切需要改变的问题?”

张溥直起身,看着朱由检的眼睛,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他清了清嗓子道:“殿下,学生以为,大明最大的问题,就是新政本身。”

这句话一出,旁边的张维贤眉头一皱,孙文定也微微坐直了身子,张盘目光锐利了几分。

张溥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从邹阁老锐意改革算起,大明七年时间两次发动新政。但治国如同烹小鲜,如此大范围的剧烈变革,本身就是对天下的一种摧毁。更关键的是,新政为了收买读书人,弄出了大量所谓

的‘朝廷编’。光一个顺天府,就有上万有功名的读书人拿上了朝廷的俸禄。”

他的声音提高道:“自古以来,改革都是想办法缩减官员的数量、精简朝廷的机构。但殿下的新政,却反其道而行之。一个顺天府就有上万人,整个直隶怕是有几万人,推到整个天下,就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养上百万官

员,学生从未听说过有哪个朝廷养得起。新政扩张得越快,反而离败亡越近。’

张维贤,孙文定,张盘面面相窥,这哪里是来考军校的?这分明像是来砸场子的。

“你说新政养了太多朝廷编,是败亡之道。”朱由检笑道:“本王问你,如果没有新政,朝廷就不需要那些吏员了吗?”

张溥愣了一下。

朱由检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六科书吏、三班衙役、捕快、仵作、仓大使、驿丞,一个县,少说上百人,多则几百人,这些都是朝廷统治地方的根基,根本不能少。

以前朝廷不给他们发俸禄,他们就不吃饭了?他们不但吃饭,还吃得很饱,比谁都饱。”

他的语气严肃道:“顺天府十九个县情况来看,那些没有俸禄的捕头书吏,一年少的贪几百两,多的贪上千两,哪怕是普通的捕快,书吏暗地里的贪污腐败也有几十两,一个县衙一年这些人要贪污几千上万两银子,捕头的比

大学士明面上的俸禄都高。你以为你不给他们发钱,他们就不拿了?他们拿得更多,而且拿得你连查都没法查。”

朱由检看着张溥的眼睛:“本王把他们收编进来,最起码他们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拿钱,朝廷还能管得住。更关键的是,本王认为有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你让人家做事,就要给人家钱,做事不给钱,就是耍流氓。”

张溥沉默了片刻道:“殿下说的,学生明白,但这是只顾眼前,不顾未来。如此多的朝廷官员,未来朝廷的财政肯定承受不住。”

朱由检笑道:“怎么会承受不住呢?大明的秩序本来就有问题。朝廷从来没有说过可以给任何人免税,但现在大量的读书人,朝廷收不到他们的税。他们还想方设法地庇护百姓,让朝廷连那些百姓的税也收不到。本王现在大

规模扩张朝廷编,反而是好事,超停征税不用经过地方大族之手,没了这些中间商收税更多。”

张溥反驳道:“殿下这样做,地方上的世家大族肯定会不满,这对大明的天下不利。”

朱由检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神情严肃道:“改革,肯定是有一部分人受益,一部分人吃亏。”

“本王改革,就是让做事的人受益,让那些不劳而获的人不能侵吞天下的利益,至于地方上的世家大族,他们当然不满,但他们不满,本王就不做事了?”

他目光如炬道:“本王以为,朝廷就要像天道一样,损有余而补不足。现在地方上的世家大族,是以不足奉有余,百姓已经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了,他们还在吞并百姓那点可怜的利益。朝廷现在做的事情,就是正本清源,让

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他们不满?面对天下万万百姓的怒火,他们不得不吐。”

张溥的声音低沉劝说道:“殿下,您这番作为,会让天下大乱的。难道您就不怕吗?”

朱由检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种冷静到极点的坦荡。

“你觉得,现在的天下就不乱吗?”朱由检反问。

“你觉得大明现在很稳定吗?就是因为原本的秩序已经出了问题,所以才需要改变。大乱之后有大治,本王不怕乱,怕的是明知道要乱,却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它乱下去。”

张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大厅。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日光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没有说服朱由检,这位皇太弟意志极其坚定,以后的大明难以安稳了。

又考核了几个学员之后,张采走入教室。

朱由检问了同样的问题:“你认为,大明有哪些迫切需要改变的地方?”

张采的态度比张溥更加直接,语气也更加锋利:“殿下,学生以为,您太过于重用勋贵、重用了将门。这违反了祖制,祖宗之法,以文驭武。”

他说这话时,站在一旁的张盘脸色微微一变,张维贤倒是面色如常,甚至淡然一笑。

张采继续说道:“还有,您大兴商社,建立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创办天津卫股票交易所,天下的利益是有限的,殿下您掌握得多了,天下百姓就少了。您这样的做法,是以民争利,大为不妥。”

朱由检听完,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说的这个“民”,包不包括那些没有立锥之地的普通百姓?包不包括那些连房屋都没有,四处流浪的流民?”

张采一愣。

朱由检继续说下去道:“如果你说的“民”包括他们,那你更应该支持本王的新政。因为本王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与民争利的世家大族,吃下去的利益,拿出来还给天下的百姓。”

张采愕然,他从未听说过“以民争利”还有这种解释方法。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但他发现,朱由检的逻辑链是完整的,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下嘴的破绽。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第三个进去的是夏允彝。

朱由检本以为他又要像前面两位那样长篇大论地批评新政,没想到夏允彝开口说的,和前面两位完全不同。

“殿下,学生这一路北上,经过顺天府的村落,看到了一些事情,不吐不快。”

夏允彝语气中带着一些愤怒道,“马政的徭役制度,已经到了不得不废除的地步了。残民害民,到了极致。百姓为了应付徭役,卖田卖地、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

朱由检表情严肃,他想到自己几年前看到情况倒也认可了,这种说法的确要想办法改变了。

“你说的这个,本王知道。”朱由检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马政的事,本王记下了。”

夏允彝躬身行了一礼,没有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第四个进去的是陈子龙。

他说的也是民生之事,但着眼点不同:“殿下,学生从江南来,沿运河而上,经过江淮一带,旱灾严重。山东那边也是灾害连连,蝗灾旱灾交替发生。学生以为,朝廷应该加强对北方水利设施的投入,修渠、筑坝、引水灌

溉,这才是治本之策。”

朱由检听完,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了旁边的文书一眼。文书立刻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傅山进去的时候,已经快到晌午了。

朱由检照例问了那个问题:“你认为,大明有哪些迫切需要改变的地方?”

傅山想了想,开口说了一番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话:“殿下,学生是山西人,对山西的情况比较了解。山西多煤矿,这些煤矿大多掌握在地方豪强手中,朝廷收不到多少税。学生以为,朝廷应该想办法把这些煤矿收归

国有,由朝廷统一经营。如此,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这是个新政的支持者。

“你说的这个,本王会考虑的。”朱由检道:“回去等通知吧。”

傅山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面试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傍晚,一千多个考生,一个个进来,一个个出去。

朱由检等二十五名考官,不断审核这些考生的问答,把赞同新政的考生留下来。

第二天一早,录取榜单贴了出来。

傅山挤在人群中,在榜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曹洪蛟在一旁笑着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就说你肯定会中。”

张溥、张采、夏允彝、陈子龙四人也挤在人群中,目光在榜单上搜寻,不出所料,没找到他们的名。

反而是夏允彝,陈子龙榜上有名。

张溥转过头,看向夏允彝和陈子龙,勉强笑了一下:“卧子,仲,你们俩是什么打算?”

夏允彝沉吟了片刻道:“天如兄,大明外有强敌,内有贼寇,光靠读书写文章,怕是救不了这个天下。弃笔从戎,也未尝不是一条路。”

陈子龙点了点头,目光坚定:“而且,在军中也可以影响殿下,改善殿下对江南人的看法。我们若能在军校里站住脚,以后在殿下面前说话,比在外面喊破嗓子都有用。”

张溥看了看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拱了拱手:“既然如此,那就祝愿你们在军校里大展宏图,前程似锦。

张采也上前一步拱手道:“卧子,仲,保重。他日在朝堂上,你我为国效力,殊途同归。”

夏允彝和陈子龙一起躬身还礼。

而在他们不远处,孙庆,王当,柱子这些新政的受益者兴高采烈,孙喻白,高靖,钱慎弟高中了。

王当和柱子带着高靖,钱慎坐上马车回家去庆祝。

孙庆哈哈大笑:“孙家祖坟冒青烟了,我要大摆三天流水席,宴请四方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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