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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老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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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虎煮羊肉是当着他们的面煮的,就连水都是未开封的矿泉水,不可能加其他东西。

没有各种调味料的情况下,羊肉如果做的好吃那就是食材好吃。

毕竟刚刚的烹饪手法要说技术含量也是扯淡。

...

卫明远站在厨房操作台前,指尖沾着一点干涸的酱汁,在不锈钢台面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浅褐色的弧线。窗外天光正从铅灰色转为青白,凌晨四点十七分,国营春江饭店后厨的排风扇还在低鸣,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喘着粗气。他听见身后铁门被推开的轻响,没回头,只把切到一半的冬笋片推到一边,顺手抄起旁边搪瓷缸里泡着的陈年绍兴花雕——不是用来喝的,是焯水前淋在鱼腹里的那一勺“魂”。

“卫师傅。”童砚的声音很轻,带着刚下夜班的沙哑,袖口还沾着公交站牌上蹭来的灰。

卫明远终于侧过脸。灯光下他右眉尾那道旧疤微微泛红,像是被什么烫过又硬生生撕开过。“童主任来得早。”

童砚没应这声“主任”,只把手里拎着的蓝布包搁在台边。布包解开,三层油纸裹着,最里面是一小块用草纸托着的腊肉,肥瘦相间,边缘微卷,透出琥珀色的油光。“昨儿路过西门菜场,老周家腌的。说您上次尝过,记了三个月。”

卫明远鼻尖动了动。不是闻腊肉,是闻童砚指节上残留的、混着薄荷膏和冷空气的味道——他记得,去年冬天童砚连续七天蹲在锅炉房修暖气管道,手上裂口结痂又渗血,就是抹这个牌子的膏药。他没碰腊肉,反手抓起一把干花椒,倒进烧得发青的铁锅里,“噼啪”一声爆开,麻香炸得人眼睫一颤。

“霍……不,卫师傅。”童砚改口极快,像舌头早已提前演练过千遍,“食品公司新批的冻猪蹄,今早六点到货。我跟调度打了招呼,留了二十副,全给您留着。”

卫明远翻炒花椒的手没停。“冻的?”

“解冻后焯三遍水,再用姜葱料酒蒸两小时,能去八成腥气。”童砚声音平稳,却在“八成”二字上顿了半拍,“剩下两成……得靠火候压。”

锅里的花椒粒开始变褐,卫明远突然抬腕,将整把干辣椒倾入热油。火焰“轰”地窜起半尺高,映得他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幽红。童砚下意识后退半步,袖口扫过台面,带落一粒花椒,滚进地砖缝里。

“你怕火?”卫明远问。

“不怕。”童砚直视着那团烈焰,“怕火候不对。”

卫明远熄了灶火,铁锅余温尚存。他舀了一勺冷卤水泼进去,嗤啦一声白雾腾起,辣香混着陈年酱香轰然炸开,呛得人眼眶发热。“卤水三年没换过底子,可每天添新料,滤渣三次,吊鸡骨两次。你数过吗?”

童砚点头:“三百二十七次滤渣,六百五十四次吊骨。上月十五号,您让我记的。”

卫明远用长筷夹起一片焯过水的猪蹄皮,凑近灯下细看。皮面微皱,毛孔收缩,边缘泛着半透明的胶质光泽。“冻肉解冻时失水,肌理松散,挂不住味。所以得先蒸,再浸,最后收汁时加一勺蜂蜜——不是为甜,是借它的粘性锁住卤汁。”他顿了顿,筷尖轻轻一挑,猪蹄皮应声裂开一道细纹,露出底下粉白紧实的肉,“你看这纹路。天然的,不是刀工切的。好肉自己会说话。”

童砚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三天前食品公司质检科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举着放大镜对着同一批冻蹄反复拍照,最后指着皮上几道细微褶皱说“疑似注水”。卫明远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把他领到冷库最底层,掀开盖着棉被的竹筐——底下码着三十副本地农户现宰的鲜蹄,每一只脚踝处都系着褪色的红布条,布条背面用炭笔写着“陈家坳,庚午年腊月廿三”。

“童主任。”卫明远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低下去,像沉入深井的石子,“你爸当年在食品厂当检验员,是不是也这么看肉?”

童砚手指猛地蜷紧,指甲掐进掌心。他父亲童守业的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扎进耳膜。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父亲抱着半箱发霉的奶粉冲进厂长办公室,出来时左腿裤管空荡荡垂在积水里。后来没人再提奶粉的事,只说童守业“精神出了问题”,调去守传达室,直到去年冬天咳血死在门房煤炉旁。

“您怎么知道……”童砚声音发紧。

卫明远把猪蹄皮扔回盆里,转身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他手背上纵横的刀疤,其中一道斜贯虎口,末端没入小臂衣袖——那是七六年唐山地震后,他在废墟里徒手扒水泥板留下的。“你爸送过我一瓶桂花蜜。玻璃瓶,磨砂盖,底下贴着张纸条:‘给明远哥,救急用’。”他关掉水,甩了甩手,“那天他左腿还没出事,蜜是我托他从保定捎的。他说路上颠簸,怕碎,就用棉花裹了三层。”

童砚怔在原地。他翻过父亲所有遗物,从没见什么桂花蜜。

“蜜早吃完了。”卫明远扯下围裙,粗布边缘磨得发毛,“瓶子我还留着,在宿舍床底下。下次来,给你看。”

话音未落,后厨铁门又被撞开。这次是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卫师傅!卫师傅您快看看!”

李桂兰浑身湿透地冲进来,头发贴在额角,手里死死攥着个搪瓷碗,碗沿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黢黢的铁胎。她脚上那双解放鞋全是泥,左脚鞋带断了,拖在脚踝上。

“小满……小满吐血了!”她把碗往前一递,里面是半碗暗红色的粥,浮着几粒没嚼烂的南瓜子,“今早煮的南瓜粥,她才喝两口就……”

卫明远只瞥了一眼碗里颜色,伸手探向李桂兰颈侧。脉搏跳得又快又虚。“别慌。去锅炉房,让老张把三号炉温调到六十度,备好蒸笼。再叫王会计把仓库里那罐蜂蜡取来,要去年冬至熬的。”

李桂兰愣住:“蜂蜡?小满又不是……”

“不是治咳嗽的。”卫明远已抄起案板上的柳叶刀,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线寒光,“是封住她胃里破的口子。蜂蜡遇热软化,入腹即凝,比药铺卖的那些‘止血散’实在。”

童砚突然开口:“卫师傅,蜂蜡性温,小满昨天发烧到三十九度,现在额头还是烫的。”

卫明远手没停,刀尖精准削下一小片蜡粒,扔进小碟里。“所以得配凉药。去药房拿生地、丹参、藕节,各三钱,碾碎混进蜂蜜——不是桂花蜜,是槐花蜜,要头茬的。”他抬头盯住童砚,“你爸当年查奶粉,查的是菌落总数超标的批次。可真正要命的,是里面掺的工业滑石粉。那玩意儿进胃,刮肠子。”

李桂兰脸色瞬间惨白。她儿子小满,去年查出胃溃疡,医生说是“营养不良导致黏膜萎缩”,开了几瓶维生素B12,吃了半年不见好。

“您……您怎么知道滑石粉?”童砚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卫明远没回答,只把削好的蜂蜡粒放进小碟,又滴了三滴清亮的槐花蜜。蜜液缓缓漫过蜡粒,边缘泛起细密的金沫。“当年你爸抱着奶粉箱冲进办公室,我正蹲在厂门口修自行车。看见他裤管上沾着白粉,跟面粉似的,可用水一搓,指头缝里全是洗不净的灰。”他顿了顿,用刀尖轻轻拨弄蜡粒,“滑石粉不溶于水,遇酸才分解。小满喝的南瓜粥,放了醋——你们忘了?”

李桂兰手一抖,搪瓷碗差点脱手。她确实放了醋,说是为了开胃。

“现在去。”卫明远把小碟推给童砚,“蜂蜡混蜜,隔水蒸三分钟,等它变成半透明浆糊状。温度不能高,高了蜡就化了;不能低,低了凝不住。”他目光如钉,“童主任,这事交给你。蒸好了,亲自喂小满喝下。一口,不能多,也不能少。”

童砚接过小碟,指尖触到温热的瓷面。他忽然明白过来——卫明远从不让人碰他的灶台,却把最关键的一步,交给了一个连火候都未必摸准的外行。

锅炉房里蒸汽弥漫。童砚守着蒸笼,看着玻璃盖上凝结的水珠越聚越大,最终坠入下方铜盆,“咚”的一声轻响。他数着秒针,三分钟整,掀开盖子。小碟里,蜂蜡与槐花蜜已融成柔韧的琥珀色膏体,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金晕。

他端着碟子往回走,经过食堂大厅时脚步顿住。墙上挂着的春江饭店老照片蒙着薄灰,玻璃框右下角有道细微裂痕——那是七五年夏天,市里检查团来突击验收,有人嫌照片太旧,想换新的,被卫明远用擀面杖顶着门框拦了下来。照片里,穿白大褂的年轻厨师站在灶台前,左手扶着锅沿,右手悬在半空,像正要去接什么。他胸前口袋插着三支钢笔,最上面一支笔帽掉了,露出半截蓝黑墨水渍。

童砚认得那支笔。是他父亲的。笔杆上刻着歪斜的“守业”二字,是用锥子一点点凿出来的。

他推开后厨门时,李桂兰正把小满抱在怀里。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嘴唇泛着青紫,可看见童砚手里的小碟,竟费力地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做了个切菜的动作。

“小满学过切丝……”李桂兰哽咽着,“卫师傅教的,说刀功练好了,病也好得快。”

卫明远不知何时已站在孩子身后,一手虚按在她后颈,拇指正抵着第七节颈椎突起处。他另一只手接过小碟,舀起一小勺膏体,吹了三口气。“张嘴。”

小满微微张开嘴。卫明远手腕极稳,膏体顺着舌尖滑入,没有一丝溢出。孩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睡吧。”卫明远声音低得像耳语。

小满闭上眼,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影。过了约莫五分钟,她忽然侧过头,对着地面干呕了一声,吐出一小口清水样的液体,里面混着几粒没消化的南瓜子,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粉末。

李桂兰“啊”地叫出声,想伸手去擦。

“别动。”卫明远按住她手腕,“让她吐干净。”

又过了十分钟,小满呼吸渐渐平缓,胸膛起伏变得绵长。李桂兰颤抖着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孩子额头——烫意正在消退。

卫明远把空碟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哗哗作响,冲走最后一点琥珀色残迹。

“童主任。”他背对着众人,肩膀在宽大的厨师服下显得异常单薄,“明天上午九点,食品公司三楼会议室。你带上小满的病例,还有……”他停顿片刻,水流声忽然变大,“你爸留下的所有检验记录。”

童砚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看见卫明远冲洗完的双手撑在台沿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像一条僵死的蚯蚓。

凌晨五点四十分,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斜斜切过厨房高窗,在油腻的地砖上投下一道锐利的金线。卫明远摘下帽子,露出寸许长的灰白短发。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锈蚀的玻璃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凌乱飞舞。远处,长江轮渡的汽笛声由远及近,呜——悠长而苍凉。

童砚默默走到他身侧,没看江面,只盯着卫明远后颈处凸起的脊椎骨节,像一串沉默的算珠。

“卫师傅,”他忽然问,“当年我爸……为什么没告赢?”

卫明远望着江上驶过的驳船,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痕,很快又被新的波浪抹平。“告赢了,奶粉厂就垮了。垮了,三千工人下岗,家属院里饿死的孩子,不会比小满少。”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爸查出滑石粉那天,厂长请他吃饭。桌上摆着两份调令:一份去省轻工厅,副处级;一份……”他抬起左手,慢慢卷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有一块暗褐色的圆形疤痕,边缘不规则,像被什么腐蚀过,“……去锅炉房,烧三年锅炉。你爸选了后者。”

童砚盯着那块疤,喉咙发紧:“然后呢?”

“然后他烧了三年零四个月锅炉。”卫明远放下袖子,转身走向操作台,“烧到最后一个月,发现锅炉内壁结了层白垢。刮下来化验,是滑石粉和石膏粉的混合物——奶粉厂偷偷把废料掺进锅炉除垢剂里,省下两千块成本。”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皮盒,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十几支钢笔,“你爸用这些笔,写了三十七份检验报告。每一份,都被打回来,说‘数据存疑’。”

童砚伸手想碰那盒子,指尖离铁皮还有半寸,又缩了回去。

“最后一份报告,他没交给厂里。”卫明远拿起最上面一支笔,笔帽上缺了个角,露出底下磨损的金属,“他把它塞进奶粉罐夹层,寄给了我。罐子我留着,就在床底下,跟桂花蜜瓶子一起。”

窗外,汽笛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更响。轮渡正缓缓靠岸,甲板上人群攒动,像一幅晃动的旧胶片。

卫明远把铁皮盒推到台子中央,盒盖半开,里面钢笔的金属笔尖反射着晨光,细碎而锐利。“童主任,你爸没写完的报告,该由你续上了。”

童砚没去接盒子。他弯腰,从自己中山装内袋掏出一个磨花的塑料本子——封面印着褪色的“春江饭店职工学习笔记”。他翻开扉页,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字:“童守业,一九七四年三月入职”,字迹工整,笔画末端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温柔。

他撕下这一页,轻轻放在铁皮盒上。

“卫师傅,”他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青石,“我续的不是报告。”

卫明远看向他。

“是账。”童砚抬起头,眼底有某种东西正在燃烧,不是火,是冰层下奔涌的熔岩,“一笔二十年的账。从滑石粉,到冻猪蹄,到小满胃里那点银粉——都得算清楚。”

江风更大了,卷起窗台上一张废稿纸,打着旋儿飞向天花板。卫明远忽然笑了。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是整张脸的肌肉松弛下来,眉梢眼角的沟壑舒展如初春解冻的河面。他转身,重新点燃灶火。

蓝色火苗“噗”地窜起,舔舐着锅底。

“好。”他说,“那今天这锅卤水,就由你来吊。”

童砚没动。

“怕?”卫明远挑眉。

“怕。”童砚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里混着江风、卤香、蜂蜡余味,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属于旧时光的铁锈气,“可更怕……不开始。”

卫明远把长柄铜勺递过去。勺柄温热,上面还留着他的掌纹。

童砚伸手握住。勺柄很沉,沉得让他小臂微微发颤。他看见勺底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也映出卫明远站在他身后的身影——那人双手抄在围裙兜里,肩膀宽阔,像一道永不坍塌的堤坝。

“先滤渣。”卫明远说,“用细纱布,三层。水要烫,但不能沸。渣里有骨油,滤不净,卤水三天就酸。”

童砚点点头,走向水池。他挽起袖子,露出同样纤细却绷紧的小臂。水流冲击着纱布,浑浊的卤水缓缓渗下,带着沉淀多年的浓香与苦涩。

窗外,第一班公交驶过街道,报站声模糊不清。而厨房里,铜勺沉入卤水的声响,清晰得如同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卤水在锅里轻轻翻涌,暗红的汤汁表面浮起细密的金沫,像无数细小的、不肯熄灭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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