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被一连串的猝死事件耽误了时间,岁镇长来到第二个受害者的房间时,已经是第二天,尸体早先被移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了这位游客生前的行李。
很遗憾,这些都是常规的物品,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破案线索。
岁镇长要求下属尽快找到两个受害者之间的共同点。
下属很快赶来报告,在一连串几乎重叠的热门路线中,岁镇长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你是说他们都买过或者订过胡老头的画?”
“是的,”下属解释道,“第一位游客已经拿到了画,第二位只是预订了画作,我们在房间内寻找过,没有找到任何画。”
可是,岁镇长深吸了一口气,在不太好闻的空气中,她隐约嗅到了一丝淡淡的香味,这是一种只要闻过就绝不会忘记的气味。
不会错,就是那种画上的香味!
岁镇长神情一凛,立刻点了人手去找胡老头,等一行人来到墓园时,却发现这里的小屋人去楼空,屋里的摆设少的可怜,仿佛这里从来就没有人住过似的。
她派人到处寻找,很快就得到了一个消息,胡老头并没有逃跑,他租了一个展览馆,正在举办他人生中的第一个画展。
岁镇长想不通,办画展总要有画吧,明明前几天胡老头才说所有的画都卖掉了,这才三天,他就画出了数量足够办画展的画作?
“我们现在就去他的画展看看。”岁镇长当机立断。
胡老头近期声名大噪,有不少游客慕名而来,展览馆的游客络绎不绝。
岁镇长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异香扑面而来,展厅很大,灯光调得极暗,只有每幅画上方悬着一盏孤零零的射灯,光束笔直落下,照亮了画面,却没能改变画面阴沉的色调。
墙上挂着的全是黑白画作,笔触粗砺豪放,每一幅画的主角都是同一个——雪山女神。
但祂没有一丁点普通宣传册上的圣洁端庄,反而显得阴郁绮丽。有的画里女神只露出一截手臂,张开的五指仿佛是流动的形状,向画幅外蜿蜒着延伸出去。有的画里祂的脸半明半暗,一只眼睛半睁着,展现出非人的冷漠,瞳孔深处仿佛有着将人吸入的漩涡。
越是走向深处的画作,越能感受到作画人的精神已经达到了狂热和疯癫的程度。
其中让岁镇长驻足良久的,则是场馆中最大,绘画痕迹也最新的画作。
上面是女神从雪山中苏醒的一幕,黑色的山体撕裂了一道横贯数千米的裂缝,女神从裂缝中爬出,在祂之前雀跃着探出裂缝的,却是如蛇群般的黑色触须,雪山顶部的云层被不知何种力量撕开一个大洞,洞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女神的眼睛正朝黑洞的方向看去。
因为整幅画作的视角偏向俯视,那黑洞就仿佛开在展览馆的墙面上一样,女神冰冷的视线也跟着穿透了画作,与展馆中停驻在此的人对视。
这幅画好像有魔力一样,叫人无法移开视线。
这里聚集了最多的参观者。胡老头也在其中,,面对求购这幅画作的众人,他不断拒绝了一个又一个买家慷慨的出价。
“我已经将这幅作品送给了一个最值得拥有它的存在。”
岁镇长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带走胡老头,那势必引起附近参观者的恐慌。
她只好等了一会儿,等到胡老头身边短暂地没有被参观者围住,见缝插针的将人拉到角落里。
“镇长,你找我有事?”胡老头的态度十分冷漠,好像因为被打扰一事很不开心。
岁镇长眯着眼睛:“我表叔的墓穴刚刚被盗了,你看守墓园的时候有发现小贼的线索吗?”
胡老头一脸惊讶:“被盗了?盗走了什么?”
“血液瓮和脏器瓮。”
胡老头似笑非笑:“怎么会有人偷盗这种东西。”
岁镇长觉得自己好像根本没有认识过面前这个老人,仔细打量着他每一个微表情:“是啊,本来不应该有人需要这种东西的。”
她压低了声音道:“可是我听说,你画了这么多幅画,从来没有买过颜料啊。”
“需要我配合参与调查吗?”胡老头表现得很冷静,“那我得向这些人交代一下。画展办到一半突然消失,他们也会慌张的吧。
岁镇长默认了这个行为。
胡老头走向了那幅最醒目的画作,展览厅内的灯光在这时骤然熄灭,参观者们乱成一团,甚至传来了摔倒的呻吟和相互踩踏的惨叫声。
岁镇长带来的人不得不开始维持秩序,他们身上携带着应急照明灯,相对于整个场馆来说这个灯光有些昏暗,但聊胜于无。
就在警官们组织着对参观者的有序撤退时,他们听见了一种不符合人类语言的吟唱,或者说是一种沙哑不清的咕哝声。
这声音奇异的压过了参观者们的杂乱交谈,与此同时场馆里的异香变得格外浓郁。那些香味并不是从画作上传来,而是来自众人的脚下。
在手电筒的照射下,许多人都看见了地面上不知何时被画上了诡谲莫测的图案,那些图案此刻竟然流动了起来,顺着众人的小腿一路向上。
场面顿时变得失控起来,无数人高声尖叫,却没有注意到那条蜿蜒向上的黑线很快顺着他们大张的嘴巴钻了进去,几秒钟过后,游客们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瞳孔失去焦距,嘴巴紧闭,身体像是燃烧的薪柴那样发黑发皱,皮肤成了流淌的蜡样,最后变做了一个个枯瘦的黑色人形。
岁镇长和随行的警官们不得不退到了展厅一角,他们之所以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要得益于岁镇长随身携带的一个蛇形水晶吊坠。
她从来不相信的神秘学家族背景,此刻恰恰救了她。
水晶吊坠形成了一个隔绝地面上流动黑线的保护罩,使他们免于成为怪物的命运。
怪物们向展厅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扑来。
事实证明,这种怪物虽然速度很快,但攻击力却只能称得上一般,防御更不值一提,在热武器的扫射下一排一排的倒下。
子弹并不是无限的,很快两方就进入了只能肉搏的境地,在岁镇长的组织下,警官们利用场馆内的设施和工具展开了反击。虽然她这边也出现了伤亡,但黑色怪物的数量正在迅速减少。
岁镇长看着眼前的混战,莫名觉得自己这时应该有一把弓箭。
为什么是弓箭?这个年代谁还用弓箭啊?
她来不及思考这个古怪的念头,冲出下属们的保护圈,侧身躲过一双探过来的利爪,扣住怪物的肩膀,将它的脑袋重重向一旁的墙面砸去,听见了头骨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还没等岁镇长直起身,另一只怪物已经近在咫尺,她沉肩下蹲,一边把怪物往下拉,右膝随即抬高狠狠一顶,撞碎了怪物的下颌。
下属们震惊地看着镇长大发神威,为什么以前从没听说过岁镇长身手如此利落?不过在镇长的激励下,众人斗志昂扬。
最后场馆里只剩下了胡老头一个,被岁镇长的人团团围住,仅剩有子弹的枪口全都对准了他,就算他是铜皮铁骨,也要被射成筛子。
然而胡老头完全没有露出失败者的消沉,他看起来更兴奋了,他面朝最大的画作,激动地伏在了地上。
“献给您,这一切都理当献给您!”
江栖白从画作的墙后走了出来,或许是走,或许是什么别的移动方式。因为她听见了许多难以抑制的惊呼。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一地影鬼尸体中站着的人们,他们的脸都扭曲起来,仿佛看见了某种骇人的东西。
人群中的胡老头激动得发着抖,他并不是什么守墓人,恰恰是开启了墓穴的人,反而那个真正来自守墓人家族的小丫头,拿着那个可笑的小玩意儿,以为自己可以阻止一切的降临。
岁镇长的下属们都开始惨叫起来,身上冒出白烟,好像无火自焚起来,他们很快就被来自身体内的火焰烧成了一把骨头,融化的黑色皮肤粘连在一起,恰如倒在地上的那些已经死去的怪物。
紧握着吊坠的岁镇长和伏在地上的胡老头是最后出现反应的,他们感受到全身的血液正在不断升温,好像即将沸腾一样。
两人的皮肤上顿时青筋暴起,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他们的声音不知为何令人不悦。
始终冷漠地注视着一切的江栖白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她抬起手看了一眼无名指的尾端,那里好像应该有什么。
【在那做梦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一种不应有的情绪出现在她身上,或者说那才是本应属于她的情绪。
不对,这不对!江栖白毫无感情的瞳孔里再次有了神采。
但她却没有中断这一切的能力,一切正在向最坏的方向发展而去,岁岁安和胡喇叭......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想到这,江栖白毫不犹豫的冲出了展览厅、街区、甚至小镇,几乎是一眨眼,她就来到了雪山小镇的边界。在这里,她撞上了一块看不见的空气墙。
没错,就是这样。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因为做梦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小镇外是什么样的。
她不顾一切的撞上了这块空气墙,撞到全身的骨头都在疼,却仍然重重的往墙上砸,直到墙面开始碎裂,摇摇欲坠,露出来的后面是一片漆黑,一片纯粹的绝对虚无。
黑暗扩散开,江栖白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