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很快登上了无法被选中号。
幸好战斗发生时她眼疾手快,提前将海草收入空间手环内,所有海草都没被波及,这会儿才不用再次下水。
幽灵水手们见江栖白站在附近,都踌躇着不敢靠近,刚刚鱼人打上船来时,水手们全都吓得躲回了自己的船舱,哪怕鱼人没有伤害幽灵的手段,来自心底的恐惧还是让它们没有站出来保卫船只。
大敌当前临阵脱逃,船长甚至有权利处死这样的水手。
江栖白根本不知道它们在想什么,她从来都没指望过幽灵做打扫卫生以外的其他事。
叫了好几次才有幽灵哆哆嗦嗦地过来,得知江栖白就是想问安眠海草的用量时,如释重负。
给岁岁安指出了安眠海草的用量后,它们就纷纷跑掉了。
留下岁岁安纠结地看着海草,玩家的身体素质强,是否应该使用更多的海草才能帮助入眠?还是说水手们使用的剂量经过多次检验,更加安全呢?
岁岁安已经有三十几个小时没睡觉了,本来很困的,可是一想到自己马上要试药,就莫名地亢奋了起来。
最终吃下海草的是她自己,所以分量究竟要如何把握也看岁岁安本人的意愿,江栖白没有插手。
岁岁安较为大胆的选择吃下比普通分量稍多一点的海草,同时也做了多手准备。
首先她选择在无法被选中号的一个空船舱里休息,其次等她吃下海草后,江栖白会观察她的状态栏以及血量的变化,一旦发觉不妥就会给她強行灌下解毒剂,然后送进一边的医疗舱。
哪怕一时半会没什么异常,江栖白也会时不时来看她一眼,并在六个小时后强行将她唤醒,确认她没有什么看不见的损伤。
一切都安排好后,被梦境折磨了两天的岁岁安毅然决然地喝下了被捣成糊的安眠海草,因为古怪刺鼻的味道皱起了脸,然后她的一声倒在了自己带来的折叠床上,人事不知。
【玩家:岁岁安 状态:轻微中毒、昏睡】
就说是毒药吧,江栖白轻叹。
她观察起岁岁安的血量,见她的血条在以逐渐放缓的速度下降,等到血条长度已经不再变化时,依然稳定在70%以上。
这样看安眠海草的毒性确实不算猛烈,江栖白顺手把岁岁安的血加满,又在一旁坐了半个小时。
岁岁安的睡容很平静,血量没有再减少下去,呼吸平稳而有规律,见状江栖白离开了船舱,把甲板上用不到的海草统统丢回海里,又把幽灵们告诉她的几种无毒鲜美的海草带回厨房,熬了个海草汤。
到了约定的时间,她去将岁岁安唤醒,一只手推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拿着解毒剂,随时准备给她灌下去。
岁岁安悠悠转醒,坐起来四处张望,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安眠海草糊呢?”
看来她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江栖白提醒:“海草糊你已经喝了,你觉得怎么样?”
岁岁安这才一愣:“我已经睡过了?”
她捂着头,感觉昏昏沉沉的,但完全没有睡过一觉的记忆,好像这段时间被整段挖走了,当然也没做梦。
“真的有用,快告诉胡叔,让他按照我这个分量吃安眠海草!”
江栖白把解毒剂递过去:“你还是先把这个喝了吧。”岁岁安[轻微中毒]的状态还没下去。
岁岁安喝了解毒剂,迫不及待的去找胡喇叭分享这个消息,聊天频道讲不清楚,她要当面说。
胡喇叭也熬了很久没睡,这次换岁岁安守着他。
胡喇叭喝下安眠海草的反应更激烈,掉血速度非常快,整个人还抽搐了几下,把岁岁安吓了一跳,已经准备直接给他喝解毒剂的时候,血量才逐渐平稳下来。
反复确认胡喇叭的状态栏上没有多出新的负面状态,岁岁安表情严肃地坐回了床边。
一觉无梦的喜悦渐渐平静,她发现自己为了不做梦,竟然会主动服下毒药,顿时感到一阵荒谬。
是药还有三分毒,何况是直接服毒,副作用未必会全部体现在血量上。冷静下来后,岁岁安放弃了每天都使用安眠海草入睡的打算,和水手们一样把频率改成两天,也就是在离开梦魇海之前,最多再吃下一次安眠海草。
至于这两天之间,状态好就熬过去,觉得没有把握保持清醒就小睡一会儿。
不久后胡喇叭苏醒过来,他不知道自己入睡后出现的反应,还很高兴毫无心理负担的长睡了一大觉。
经岁岁安提醒,他才感到一阵后怕,当即表示绝不会滥用安眠海草。
轮到江栖白休息时,她没有选择吃海草,月光石戒指已经是一道保险了。三人中只有她连着两天毫发无伤,岁岁安和胡喇叭都知道江栖白有抵抗噩梦的道具,识趣地没有多问。
江栖白醒来时,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梦,身上也没有伤口,只有月光石戒指更灰暗了,正缓慢向着一块石头转变。
接下来的几天格外平静,由于在雾中开船需要丰富的航海经验才不至于迷失方向,以及周围是恒定不变的景色非常容易陷入困倦,团队一直都是由无法被选中号领航,幽灵船长掌舵开船,江栖白隔一段时间会去查看海图中船只的行进路线。
在幽灵船长的带领下,他们正迅速向梦魇海边界前进。
月光石戒指不能百分百阻止梦境的发生,江栖白又做了一个噩梦,这次她苏醒在一道工厂的传送带上,前后都是一模一样,双目紧闭的自己。
这时,她身后的“江栖白”突然睁开了眼睛,沉沉的黑色瞳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江栖白的脖颈冷不防被大力扼住,她一边挣扎着去掰脖子上的那双铁钳一般的手,一边去看看施暴者的脸。
在和自己的脸对视上的那一秒,她的动作明显迟滞了起来。
“你是什么东西?”她带着身后的“江栖白”从传送带上摔了下来,挣脱了对方的攻击,嘶哑着问道。
“我当然是江栖白。江栖白”从地上爬了起来,冷冷地看过来。
“你是江栖白,那我是谁?”江栖白感到荒谬至极。
结果面前这个和自己有着同一张面孔的女人却认真道:“你也是江栖白。她们都是江栖白。”
身旁巨大的流水线从未停下,一具又一具“江栖白”的身体被送向昏暗的传送带末端。
“我竟然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个我。”刚才那一交手,江栖白能感受到两人力量相差无几,甚至连一些格斗上的小技巧都出一辙。
面前的人确实很像自己,这不是相似的脸可以解释的。
她后退半步,试图套出话来:“这么多个我,在这之前,我竟然没有遇见其中一个,可以说是太巧了。
“如果你没有在这里醒来,你永远不会遇见她们。”江栖白”冷哼一声,“只有上一个江栖白死了,下一个才会被激活。”
江栖白沉默不语,正因为足够了解自己,所以她知道面前的女人没有撒谎。
“跟我来吧。”江栖白"大步走在前面,带着她往传送带的尽头走。
江栖白向两边望去,在这里她看到了更多的传送带,上面都是不同的,双目紧闭毫无知觉的人,有些是陌生的面孔,有些则让江栖白呼吸一滞。
她见到了潘多拉、黑刀、希雅、季望舒、………………
那么其他人的身份也很明显了,在这座巨大的工厂内,流水线上正在生产不同的玩家身体。
“江栖白”一路不停,一直沿着长长的传送带往前走去,来到了一个类似于质检口的门前。
这道门的另一端连通着一片白茫茫的光,玩家的身体被送到门内,在一声江栖白极为熟悉的“叮”后,头上便多了一行字。
【玩家:江栖白 状态:良好】
“你想告诉我,玩家是系统制造出来的?”江栖白表现得很冷淡,“那又怎样?"
玩家是死了以后才进入副本的,不是所有人在死亡时都保存着完好的肢体,但进了末日副本后,他们都是健全的。
所以江栖白早有猜测,也许他们现在所用的身体,只是系统根据玩家们的记忆重新塑造的。
“那你就不好奇为什么需要这么多身体吗?”另一个她伏在江栖白耳边,如毒蛇吐信般说,“你也许还会觉得荣幸呢,不是所有人都被认为有足够的价值,出现在这座工厂里。’
不用江栖白发问,她就滔滔不绝起来:“你知道吗?一旦系统认定你有价值,对稳定副本有帮助,那么你就不会死了!一旦外面的江栖白死了,这里立刻就会有一个新的江栖白投进副本,你开心吗?”
江栖白皱眉,不知道是否应该去尝试理解这番话,她缓缓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死的速度也太快了。”
传送带一直在外往输送新的“江栖白”。
“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是不同的。”另一个江栖白说道,“在你说出这句话的时间,外面的世界可能已经过去了十几天。”
她的声音里带着嘲弄:“你有没有觉得你一直都很幸运,一路从D级副本到了现在的高度,那么多生死关头,你都活了下来。其实,你是踩在了不知多少个自己的尸体上呢。”
江栖白平静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还没有离开这里,踩着其他人尸体上的人也不是我。”
没能诱导着面前的人去往她想要的方向,另一个江栖白眼里闪过一丝恼火:“你知道吗,你和我本不应该提前醒来的。这是一场意外,也是最后一个拯救自己的机会。”
她指着面前的传送带:“现在你要回到你的命运里去吗,被系统送到难度越来越高的副本中,也许你的生命只有一天而已。在你消失后,会有新的江栖白顶替你,但真正的你已经死了!”
江栖白沉默了。
“江栖白”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如果你不甘心,跟我一起逃出去!”
江栖白怔怔地看着传送带的出口,那里一个又一个无知无觉的江栖白像出栏的牲畜一样被烙印上了状态栏,她莫名觉得这一幕非常刺眼,于是挪开目光,又看了看面前的另一个自己,视线落在她空空如也的头顶上。
她突然笑了起来,如果她真的逃出去了,那么没有系统身份的她,岂不是要成为一个——无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