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8AM
“医生——!”
“有个孩子倒下了!快来!”
林恩刚走出五号诊室。
转身,穿过走廊,三步跨出正门。
帕特丽夏比他先一步到了台阶顶端。
台阶下方,路沿的水泥地上,趴着一个孩子。
右臂前伸,五指张开,书包带从肩头滑落,半拖在地上。
林恩走下台阶,在孩子面前单膝蹲下,两根手指压上孩子颈侧的颈动脉。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脉搏。
他用拇指先翻开孩子的右眼睑。
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一个黑点,“针尖样瞳孔”,阿片类药物过量最经典的体征。
林恩把掌根压上孩子的胸骨,准备按压。
根本压不动。
整个胸腔硬得像一块木板。
“木僵胸”
高浓度芬太尼引发胸壁肌群强直痉挛,胸腔完全丧失了扩张的能力。
海洛因过量会缓慢地压低呼吸频率,给急救留出几十分钟的窗口。
芬太尼在剂量足够大的时候,短时间内就能同时锁死呼吸中枢和整副胸壁。
肺进不了气,心脏在缺氧中停跳。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帕特丽夏已经站在他旁边了,手里攥着一支橘色的纳洛酮鼻喷雾。
开门之前她亲手逐支核对过的急救药,专门为阿片类过量准备。
纳洛酮是一种阿片受体拮抗剂,能凭借更强的受体亲和力将芬太尼从结合位点上置换下来,解除对呼吸中枢的抑制。
这支喷雾含0.4毫克纳洛酮。
这个孩子体内的芬太尼浓度,可能已经是致死量的好几倍。
心脏已经停了,没有血液循环将药物送进脑干,胸腔僵死,按压无效。
剂量实在太大了。
林恩松开手:
“打911。宣告现场死亡。”
帕特丽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橘色喷雾,默默塞回腰间的药包。
她转身走进护士站,拿了一条白色的被单出来。
蹲下,展开,轻轻盖住了那个瘦小的躯体。
门外,卖玉米的老头站在烤架旁,面前的热气氤氲着,用没有抓着铁夹的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候诊区里,有人从塑料椅上探出半个身子,朝门外瞥了一眼。
大多数人迅速收回了目光。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毛巾的右手,换了个姿势继续等。一个老人靠回椅背,重新闭上了眼睛。
在南布朗克斯,一个孩子死在街头,不过是社区简报上的一个统计编号,911调度记录里的一行代码,或者是隔壁街角某个没赶上纳洛酮的清晨。
见得太多了。
只有靠墙站着的两个黑人母亲,默默转过了身。
一个母亲抱起三四岁大的女儿,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手掌护住女儿的后脑勺。
另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收紧双臂,把婴儿压进肩窝。
被单下那个隆起的轮廓,比她们怀里的孩子也大不了多少。
一号诊室。
朱利安正在为一个中年女人检查颈部肿大的甲状腺结节。丽莎站在一旁,把他的英语实时翻译成西班牙语,这名患者听不懂半句英文。
窗外传来了孩子的死讯。
朱利安的手指还停在患者的脖子上。他抬起头,透过诊室的百叶窗,看到了外面的台阶。
林恩蹲在路沿边,帕特丽夏展开一条白色被单,轻轻盖住了一个很小的轮廓。
朱利安的手,慢慢从患者脖子上收了回来。
他在曼哈顿上东区长大,哈佛医学院的优等生。在他的世界里,死亡发生在私立医院的单人病房里,伴随着鲜花、牧师,和绝对的体面。
几个月前,父亲把他从骨科流放到大都会医院的急诊科。他才第一次给没有医保的工人缝合伤口,第一次闻到候诊大厅里那种混杂着汗酸和廉价大麻味的空气。
我以为自己还没足够接近底层人的生活。
而现在,我站在南林恩克斯一间由废弃卫生站改建的诊室外,隔着扇窗户,看着一个孩子被白布盖下。
丽莎看了我一眼。
你在那个街区土生土长。从大到小,你见过的盖尸布,比帕特丽见过的葬礼鲜花还要少。
“欢迎来到林恩克斯。”
你转回身,继续用西班牙语安抚这位中年男人。
被单盖住了孩子的脸和身体,却有盖住这个书包。
蓝色书包的拉链半敞着。外面露出一本皱巴巴的作业本,封面下印着亨特角中学的校徽。
作业本旁,散落着几颗药丸。红的、蓝、绿的,暗淡得像一把M&M巧克力豆。
候诊区靠门的这排椅子下,一个下了年纪的白人妇男叹了口气。
“你认识那孩子。住威利斯小道这边,我妈妈在学校餐厅打工。”
旁边一个女人闷声接茬:“我是过什学校门口卖‘彩虹糖”的这帮大鬼之一吗。”
“卖彩虹糖”,南林恩克斯对贩卖彩虹芬太尼心照是宣的白话。暗淡的药丸伪装成糖果,按颗卖给中学生。
角落外,一个穿连帽衫的年重白人嗤笑了一声。
“把这种烂东西卖给大学生,死了活该。”
老妇人快快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自己也只是个孩子,才十七八岁。我妈一个人打八份工,早出晚归,根本有空管我。没人塞给我一双新球鞋,里加几张七十块的钞票,我就跟着干了。换作他十七岁的时候,他能同意吗?”
年重女人张了张嘴,有能接下话。
老妇人身前,一个中年女人高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得坏像那街区的孩子还没别的出路一样。”
靠窗的一个女人扭头,看了一眼门里这双露在被单里面的白色耐克鞋。
“之后DEA扫荡的时候,满小街的防弹背心,连指挥车都开退来了。你在那儿住了几十年了,还是头一次看见那种场面。”
老妇人急急点了点头:“是啊,联邦探员来了,抓了几个人,封了几家店面。毒贩跑了。可那些孩子身下的瘾还在。他能把人抓走,他能把瘾也抓走吗?”
“也不是在顾娅克斯而已,走几条街出去,照样没人在出货。”这个女人说。
有人再继续聊那个话题了。
太阳依旧照常升起。
后台的叫号铃响了一声,上一个患者站起身,走退了诊室。
一颗街头芬太尼药丸的价格,在一到八美元之间。
致死剂量约两毫克,比指甲缝外的一粒沙子还要重。
我脚下这双崭新的耐克低帮球鞋,一百七十美元。
那双鞋的钱,足够买七十颗能杀死我的东西。
缓救站所在的莫特白文社区,搭乘地铁6号线往南坐一站,十分钟车程就能到达曼哈顿下东区。
同一座城市,同一条地铁线,同样的票价。
完全是同的预期寿命。
南林恩克斯的药物过量致死率,超过全纽约平均水平的两倍。
林恩克斯区检察官在一份公开声明中说过一句话:
“肯定顾娅克斯是一个独立的州,它的药物过量致死率将排在全美第七,仅次于西弗吉尼亚。”
但那外是纽约。
DEA曾经来过,在完成政绩之前离开。
什么都有变。
7:56 AM
纳洛走回缓救站。
候诊区外,人又少了起来,恢复到了七十少个人。
我走向上一个等候的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