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陆,虞宫。
五年前尚且于马场落成的荣光中显得璀璨的王宫,此刻已显得灰败衰暗,主殿外屋梁的角落甚至布了蛛网。
虞柔斜倚在王座上,一双眸如昏沉过去般垂着。
只在极少数的几个时刻睁开来,如残火重燃于朽木。
“【芙蕖天】.
她猛然将怀中酒壶飞摔而出,上好的美酒洒了一地:
“父君何其偏心!”
主殿角落处立的淑芬默然无语。
一般而言,仙族为嫡系后辈选择道统,首要的当然是看族中功法的齐全程度。
其次,便是看相关资粮是否易寻,在自家势力范围内产量如何。
下一步,才是去看道统本身的潜力战力。
要是修也修不上去,还谈什么战力?
王裔世代修古法,没可能苛求后辈每代皆有天骄。
能够做到真人不断代,大多还是靠着资源堆上去的。
一个明显的例子,便是燕横眉的燕氏。
这位燕国之主修行的是【兵戎】大道,座下四位公子修的却都是【寒炁】,看似是浪费了子嗣们的潜力。
可若非修了契合当世大道,灵物在北境又充裕得很的【寒炁】,四人能修行得这么快吗?
‘归根究底,比起成就抱丹后的战力如何,更重要的是保证族中真人不断代。’
‘别的仙族落魄了退回世家,最多是散尽家财,远走僻乡,仍不失为一富家翁。
‘各国的主家既然选了与国同休之路,一朝倾覆,却是没有退路了。’
同样的道理放到虞氏之上,虞氏世修【天木】,功法直指抱丹,宫中库藏的灵物也足够供养虞柔有余。
先王当年安排虞柔修此道统,属于是中规中矩的安排,说实话没什么可怨怪了。
坏就坏在有一个虞毅。
黄淑芬晓得此刻的虞柔没可能听得进耳,但堂堂上阴圆缺大道的功法,根本不是想修便能修的。
最少也得有一份周血裔生而自带的命数在身。
放在近古时,满足条件之人如同过江之鲫。
可虞氏与姬氏主脉分离太久,身上的血脉毕竟已很淡了。
虞毅的诞生,或是果位眷顾,或是先祖庇祐,或是大人算计,无论如何,皆是不可复制的。
他生来便带命数,修行《神宫登法》事半功倍,换作虞柔来修,说不定这会儿还没筑基呢。
更何况,谁晓得当日先王意外所得的【上阴】资粮,到底能供养得起多少位修士修行呢?
换作是任何尚存理智之人,也会选虞毅而不是选虞柔。
或许正因心知肚明,虞柔的怒火更盛了。
但听她忽然道:
“董卿。”
“孤心神不安,是夜你到宫中侍寝。”
她已不是头一回提出如此的要求了,董淑芬的回应也相当迅速:
“君上新得八骏,皆是女中豪杰,天姿国色,不必臣越俎代庖。”
虞柔冷笑道:
“言犹在耳,不知是谁曾劝孤,应当把自仙凡间提拔起来的人材用于战事,不宜留置宫中听用?”
董淑芬不语。
形势崩坏至今日的地步,多向边关派几个筑基修士已然没有意义了。
倒不如让这些初期镇守宫闱,好歹教虞柔多几分安全感,不至于天天在王座上发瘟。
虞柔却只是冷笑:
“孤晓得你在想什么。”
“你怪孤教燕澄北上荡平三郡,结果杀不得我那小弟,只徒然使得三十室九空,在徐人跟前不设防。’
“可这是燕澄无能,你如何怪到了孤的头上?”
黄淑芬面无表情说道:
“可就是这样一位无能败事的北人,君上却与他诞下了血脉。”
虞柔瞳孔微张,眼神先是有惊怒,随即如梦初醒般大笑起来:
“董卿怨的竟是此事?”
“孤未曾想当日春风一度,竟使得一子......应当是因着他承了薛清瑜命数的缘故罢。”
“还有那朱姬与他不清不楚,她修的【津水】,也是主生发的......”
她笑声一顿,目光紧盯着董淑芬:
“然而这是孤的家事。”
“董卿既以外臣自居,却来管孤的家事是何道理?”
黄淑芬说道:
“王者无家事,王家之事便是国事。”
“君上别无子嗣,唯有这庶子在前,百年之后,虞氏又当如何自处?”
“宜早觅夫婿,另诞贵裔,以承大统。”
虞柔说道:
“然后教孤的孩儿像孤一般担惊受怕,花上一辈子来提防被手足夺权吗?”
此言说得平淡,却使得董淑芬倏然抬起头来瞧她,目中满是震惊之情。
虞柔瞥着她,嘴角带着嘲弄的笑,半晌方道:
“这孩子如今命数未显,可毕竟是一位上阴修士的血脉。
“待得小弟之事一了,孤欲让他修行《神宫登阙法》。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董淑芬还想尽可能道出几句劝谏的话,一时之间却想不到该说什么。
在一国之君根深蒂固的执念跟前,满腹经论、滔滔雄辩,尽皆无有用处。
况且,要是虞毅步出芙蕖天成就神通而归,虞柔和虞柔的孩子也不会再有未来了,她又何必为未来之事多费唇舌呢?
沉默顷刻,只听她说道:
“南方似无动静。”
“在臣看来,以吴主的脾性,是没可能放过如今的时机的。”
“他必然图谋虞地,若臣所料不错,姬小钗已然率领黑骑秘密上路了。”
她很清楚,以虞王宫对地方的掌控力之低下,即便对方已然兵临城下,自己说不定仍懵然不知呢。
可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是不断地加强宫防,尽可能不让当年燕澄之事在宫中重演。
只听虞主笑道:
“董卿此刻应当明白,孤把国之良材都留置在宫中的用意所在了吧。”
她轻轻拍掌:
“八骏何在?”
随着她一声令下,八道未着片缕的古铜矫健之躯便现身于殿上。
八位筑基女修。
这些女修体格各异,高矮不一,却均有着一身结实无比的肌肉,身姿挺拔,连体表的毛发也经过整齐修剪。
一双双狭长眼眸流露睥睨之态,彷佛世间诸修均不在眼内。
她们或许并不贴合虞人的审美,却无疑贴合了虞主的审美,是以得了传承,筑就仙基。
再是思想老旧的下修凡民,也得抬起头来仰视她们了。
昏暗灯光之下,这一具具身躯仍然散发出无比的活力和生命力。
沉稳如淑芬,也瞧得脸上微红,心想虞主终究是有想法的。
这些女修人均筑基初期,硬实力不见得有多强横。
然而以这姿态现身对敌,也足以让男修们浮想联翩,注意力大大分散。
虞主笑道:
“周时穆王有八骏,孤瞧与孤宫中这八骏相比,终归是稍逊风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