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澄这可不是单纯在放狠话,在生命层次真真切切地高于自己的上修跟前,他自然会抱持敬畏之心。
正如他某日成为上修后,也会期望下修敬畏他一般。
然而王侯的世俗地位,从不与实力等同。
有人是因着强大而成王,有人之所以为王侯,却只是因着父辈是王侯而已。
姬小釵、虞柔、甚至是身为徐主独女的朱姬,这些人身上有什么帝王气象?
即便在帝星照耀,命中为上阴道帝王的虞毅跟前,燕澄同样冷眼以对,手按法剑。
似乎下一瞬间便要举剑上刺,如流星倒飞逆斩王裔。
约莫是这锋芒着实过于耀眼,即便是那一众臣属死于面前仍未瞧上一眼的贵裔,也忍不住垂眸瞧向他了。
虞毅外表看着是位二十余岁的男子,长得并不很俊美。
眉目间的昂扬英气,却是燕澄所曾见的独一份。
这一国公子身披紫袍,手中执着一口亮紫色的法剑,如有星辰之光闪烁在侧。
燕澄注视着他手中法剑,略略舒了口气:
“并非是当年狮王遗留的圣剑......”
“那蛇女口中的所谓争取时间,并非是指争取让圣剑现形的时间,而是为虞毅突破争取时间吗?”
假如燕澄早一刻击破四人,透过藏仙镜快速定位虞毅的位置。
正在突破期间的虞毅,连一丝还手之力也不会有就会被擒下。
然则对方终归是命数子,圆缺果位为他垂目,冥冥中的加护让他完成了突破。
哪怕是燕澄,要解决此刻的他也绝非易事了。
一个念头猛然于燕澄脑内浮现:
‘姬长......他只怕早就料到我会来到剑冢,与虞毅正面对上。’
‘把我留在江淮五年之久,莫非就是为了这一刻.......
便在此时,只听虞毅说道:
“原来如此。”
“你修的是上阴浮萍大道......当年那剑仙的道统。”
“生于宫室,却心存悖逆,不遵王道,欲待三尺剑而傲视公侯,自诩仙贵。’
“神君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吗?”
燕澄面色一沉。
撇除宓娘不说,这是头一回有人看出他所修的道统,与当年周室的道统不是同一路子。
虽说这也是正常不过的事,虞毅本人修行的便是【圆缺】性,怎可能瞧不出燕澄的道途与自己不是同一路?
问题在于他口中提及的神君。
中土的周裔有时会称同样精于神道的魏帝为【中宫玄万业神君】,以将他与北煌区别开来。
然而在北境,当人们提到神君时,指代的通常便只会是那位周血脉之祖,上阴圆缺大道的真仙。
【洛渠渌泽司霄神君】。
【洛神】。
燕澄不明白,虞毅为何要在这时提起这位神君,只是隐约感觉到极度不安。
下一瞬间,他抬手挥出白龙。
锵的一声,白玉小龙与倏然出现在薛清瑜后心,想要一击给她来个掏心掏肺的蛇臂正面碰撞,将都欣然自地底冒出的身形撞得倒飞两步。
再看郁欣“尸身”原本躺卧处,此刻已然空无一物。
这蛇女一击不中,霎时飞趋至星光闪烁处。
身在自家公子意象庇护之下,才吐出一句感慨:
“道友反应快极。”
燕澄沉默,只是一手将薛清瑜抱入怀中。
郁欣修行的【浮土】仙基名为【遗灰咒】,在仙基阶段只有一道玄妙。
那便是在肉身死亡后,借由浮行之土于离尸身不远处重塑身躯。
重生后修为不减,战力依旧,简直是阴到没边儿的玄妙。
从这仙基之神妙看来,浮土一道似乎也已然与幽冥靠得近了。
正因身具此仙基,郁欣才会主动把脖颈靠到剑锋上,为的便是要找寻机会阴上燕澄一手。
浮土一道在现世极为少见,在她的视角中,燕澄道行再高,也不见得能识破她的仙基玄妙。
如果暗算的是旁人,她确实已然得手了。
可惜她碰上的是燕澄,早在对上视线一刻,燕澄对她的仙基玄妙便已然门清。
要是燕澄想的话,只要朝她尸身补上一把火,或是干脆利落地朝仙基捅上一剑,郁欣保证死得不能再死。
之所以任由她在自己跟前扮小丑,纯纯是为着再救薛清瑜一次,教这女子多欠自己一分而已。
但见郁欣一击不中,已然退至虞毅身下的阴影中,抬头上望的神色满怀热切。
虞毅却压根没有瞧她一眼,只是放眼望向天空最深邃处。
“昔年的浮萍剑仙身为姬氏血脉,夺仿剑,破宫阙,斩杀一十三位王裔于剑下,神君的后手早该显现了。”
“只是被丹澄抢先截了胡,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眼中,堂堂王裔,竟成了随时可以一把羊毛的肥羊……………”
他冷冰冰的话声透着痛恨:
“好在如今,已无仙人行走于世,本属于我等姬氏子孙的机缘,也到了取回来的时候了。”
一瞬间,远方光芒骤放。
午后乌漆漆的云景霎时为夜色覆盖,东方的天空中,一颗星辰灿灿生光,有什么东西正如滴水般自星光中分离流淌而下。
下一刻,骤然进开的太虚便将天与地撕成两半。
燕澄放目望去,只见那微小的星光夺目无比,下堕轨迹之上如有凌波荡漾,时轻云蔽月之状,时为朝霞灼灼之态,变幻莫测,流转不定。
直至这星光彻底落入太虚,原本无左右上下之分的太虚光景骤然间变得幽沉且暗,宛如深潭般柔和接住了下落的星光。
冷月与烈日之光交织成灼目的紫辉,辉光之中,似有冷白色的座座宫阙浮现。
这瞬间,燕澄全然明白了。
自己之所以被留在江淮,全是为着今日与虞毅间的相遇,透过逆臣与君王相对峙的意象招来圆缺果位注目,将挂靠于果位的一点星光勾连落地。
那一点光,便是洛神遗贻后世,唯有姬氏血裔才有资格领受的遗产……………
“【芙渠天】。”
姬长阖的声线倏然自后响起:
“久候百年,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太阴一脉、三教,北境乃至江淮诸王,都在等着洛神遗产现世的这一刻。”
吴主的手搭到了燕澄的肩头上,轻声感慨:
“包括你父君,以及你父君身后那位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