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天子吗?”
坐骑上,燕流缓缓放下手中经卷,似笑非笑地望向姬小钗:
“这可不提。"
“钳恨止谤,独断专横......公子听着,是不是和一些人对父君的描述很像?”
此言一出,随行的燕修们无人敢发一言,心想这话也就你敢说......
姬小钗面色一沉。
他常年与国内贵族打交道,心想这话可不单是被用在燕横眉身上。
自家父君在背后没少挨批,只是没人敢当着一位真人的面蛐蛐罢了。
一旁同行充当“公子护卫”的刘颖清,却浑不在意地笑道:
“这有什么打紧的?”
“古往今来,但凡是想要有所作为的君王,第一步便是集权,集权便必然得罪世族公卿。”
“钳恨止谤?嘿,若真个钳尽了恨口,止绝了谤声,人们连厉天子的名也不敢提,便更别说借古讽今,讥刺今上了。”
燕流是个坚定的秦制主义战士,闻言并未反驳。
倒是一旁的燕漫略带古怪地盯着她,问道:
“道友不也是世族出身,竟也有此怨怼,倒真是奇怪了。”
“刘氏......在同时也是大姓。”
这话倒是不假,燕雍交界几家世家都姓刘,筑基之数加起来将近十指之数。
就连燕王宫派出的官员,到了当地也得对刘氏客客气气的。
刘颖清却只冷冷一笑:
“我不晓得在你们那地界是什么情况,我这一支刘氏祖上从未出过真人,全因师尊慧眼提携,我方有今日。”
这句话在感念师恩同时,却又做得到了家,众人一时不好应她,只听她又道:
“周时封了几家公侯,用的都是自家的子孙徒党。”
“致使你等如今观人,一看家名便晓得该不该用。”
“祖上姓姬的,便高高捧起,曾为仙贵者,则引为腹心。”
“至于那人本身是何禀性才具,本不在你们眼内。”
“口中称着什么唯才是用,却驱之如驭牛马。”
燕流嘴角一噘,似是不屑与之争辩。
燕漫本能地想要分说几句,可她本来就是众姐妹中思想最老派的一人,潜心想来,刘颖清的话并没有错。
却听一人自后笑道:
“道友这便是外行话了。”
“你如今成了世家之主,日后抱丹得真,统领一族,用人难道就不会以子孙徒党为先?”
“令师于寒门中将你提拔起来,那是她的眼界心胸,与道友可没关系。”
正是大公子燕浪策骑从后居上。
这女修向来不以善辩闻名,以她的身份,寻常人也不配跟她作口舌之争。
可只要她开口,口才却确非一众姐妹能及,瞬间便将刘颖清后续的言语堵住。
燕浪侧首问姬小釵道:
“道友,离目的地尚有多远?”
姬小釵沉默片刻,方道:
“约莫数刻钟罢。”
他遵循父命来此,原是为着监看燕国诸公子,好教父君第一时间知晓这群蛮子的动向。
没料得这段时日以来,燕浪言语间对他虽然客气,却是把他当作了向导差遣。
堂堂吴国公子,如今竟混得像个带路党一般,为燕修们指引着自家据点所在!
姬小钗抬起头来,只见燕浪神色平和,风中吹起的发梢却如狮鬃飞舞,说不出的凜凜威势。
这女修坐在马上,犹自比他高一个头,阴影将他整个人都覆盖住。
若然燕浪悍然对自己出手,姬小自然会奋起反抗,然而此刻对方维持着表面客气,却教他发不了狠。
燕漫、燕流在旁见了这副景象,对视一眼。
燕流素来便看不起这吴国公子,见他在大姐跟前如同小鸡般孱弱,心中厌恶更增,只冷声以心声言道:
“要是五弟似他这副模样,怕是得被父君一枪封喉。”
燕漫笑了:
“三妹说笑了,我燕家哪有这样的孬种?”
“吴地安逸,仙贵王裔生于安乐,致使一国王嗣全无胆魄,空具修为,却无战意。”
“我燕氏却是寒山雪野中打下来的基业,三代之内,出不了这般废物。”
她目光闪烁:
“在我看来,那刘颖清与此人却不可同日而语。”
“她终究是书院儒修,难道还真能眼睁睁看着我等烧学堂、杀儒士而不加干预?”
“若然她真能忍住,只能证明背后藏着更大的图谋。”
燕流何等敏锐,一点便明:
“二姐是指......淮水。”
淮上、淮中、淮下三座学堂,乃是安置【文淮佐武真君】三件灵宝遗物之地。
依据大姐先前所言,这三件灵宝有着在香火祭炼下升格为法宝的可能。
结合潜渊近年来大举回收【敬神香】的举措,似乎还真有祭炼法宝之念。
然而要行香火炼器之法,首要自然是要有充足的香火。
东郡仙凡奉拜文淮几百年,也没把三件灵宝拜成法宝,又如何见得能在短时间内功成?
燕流兼修巫箓道,对神鬼之事的了解本在燕漫之上。
此刻既被二姐一点,思路登时清晰起来:
数百年来的拜祭无甚效果,不见得是因着信众不够。’
‘而是江淮之地安逸已久,民众对文淮的祭祀,与平素咱宫里的官员到官署点卯一般成了例行公事。
‘产生的香火自然也无甚神效,维持着底宝位格不坠,已然算得上侥幸。'
‘可,如若东郡在我等的侵袭下化作焦土,人们在绝望中奉祀文淮,祈愿真君显世驱逐燕修,产生的香火却全然不是一回事了。’
‘在东郡,家家户户都拜过文淮,而在吴宫诸修的随行之下,我等根本没可能把此地生民屠戮一空。’
即便活下来的只是无拳无勇的凡民,他们奉上的香火同样有着力量,甚至会比起和平时期的修士香火更显功效!'
燕漫显然与她想到了同一路上,轻声告诫道:
“吴修虽有此心,我等却不必顺着他们的思路走。”
“我等要的是资粮,是意象。”
“只须在新占的地界上少行杀戮,法度严明,生民便不必拜文淮。”
燕流显然对二姐提出的应对方法不甚满意,低声说道:
“北煌在日征巨人伐土灵,可都是赶尽杀绝,不留余地。”
“只恐杀得不够,有损父君意象。”
燕漫说道:
“那也不然,帝君何曾过同族?”
“何况有句话说得好,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我等既没有杀尽东郡生民的条件,那便不妨少杀些......”
说着又朝刘颖清瞥了一眼:
“要是那位无意拦着,学堂倒是不妨多拆,儒修亦是不妨多杀。”
“且见机行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