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家诸公子在池水中泡了一会,便纷纷辞去。
众人都是有道行的,又是女子,偌大一座【津水】灵池白泡白不泡。
她们修的都是寒炁,也不曾寄望在这池水中得到多大好处。
燕流乘着燕浪忙于与姬小钗耍嘴皮子的这几天,玩起了与军中同袍们同食同衣那套——当然是按照军中筑基们的标准来。
这干冰天雪地里杀出来的虎狼,早把这真人地界当作了自家,见了灵食便吃,觅得灵酒就喝。
宫中吴修也不去管他们,似乎吴地虽穷,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众来自北方更穷之地的野修。
燕澄隐约感觉到吴人对燕人的轻视,心中暗怀着不满。
同为周裔,吴人看燕人,就如齐晋之人看吴人一样,带着一股富人看穷亲戚的怜悯和轻视。
哪怕燕横眉一朝成就真君,这份不平等也不会改变。
吴人只会感慨天壤之远,竟也能出此豪杰,并不会因而便对燕人整体施以应有的尊重。
燕澄倒不是需要被他们看得起,只是暗暗愤怒。
撇开背后的潜渊学宫不论,吴人有什么比燕人更优越的地方呢?
论武功,论胆魄,姬小钗这样的庸材在吴人中才是多数,压根无法与北地的人杰相提并论。
若非那老小子生在王室,连梁望尧也胜过他。
‘不外乎是因着攀附了儒家发迹了,便把旁人的光采当作是自身的光采。’
‘一群被驯化的牛羊,却瞧不起山中的虎狼。’
潜渊学宫立于吴地不过数百年,虽然有着像李赛儿般出身本地豪族的真人,但上层的真君们,理应还是当初自中土出走至海外的那批读书人。
或许当中有人是周裔,却算不得吴人。
燕澄不明白,吴人作他们的狗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
他晓得比起仙宗盛产的务实主义者来,自己算是仍存有些执着的。
燕漫却显然没他这许多复杂的心思。
她观察入微,七窍玲珑,心底里什么都明白,却不耽误她把心血精力都花在干实事上。
当下匆匆辞去,便往营中主理军务去了。
燕浪却没有走,只盯着燕澄笑,一步步走了过来。
她比燕澄高出近一个头,肩宽腿壮,毛发浓密。
于水中行近时的身姿,如雄狮泅水而至,着实有一股慑人威势。
燕澄心中欲念畏忌交缠难辨,却听大姐笑眯眯地说道:
“听闻你那些风流事迹时,我曾想过,要是日后要为你找一个双修道侣,你一定喜欢像我这般的女子。”
燕澄一愣,随即笑了:
“世上像你的女子可不多。”
的而且确,即便在总体而言高大健壮的北人之中,燕浪也是独一档的存在。
同样满身肌肉的程霜,在她跟前就像个萝莉。
燕澄不是喜欢捧一踩一,可放眼燕地,女子能如燕浪般光辉夺目者,至今仍未有一人。
燕浪悠悠道:
“这话没错。”
“然则我既是你姐,晓得你喜欢双修,总不能半点表示也无,失了你我姐弟之意。
下一句话却转为心声言说:
“我唤了一位道友过来。”
“虽说她半分也不似我,可你一定会喜欢的。”
说罢洒然出池,浑不在乎整具胴体自上而下被燕澄瞧得清光。
燕澄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缓缓步进。
薛清瑜。
从第一次见面时起,燕澄便为着这女修的姿容而惊叹。
她的身段与北人相比显得柔弱,却遗传了正统周裔该有的白腻肤色。
未着片缕的胴体,散发出玉似的光彩,不说还以为她是修【玉真】的。
然而燕澄相信,即便是流着龙血的赛级真龙白赤媚在此,也没可能如眼前的女修般动人心魄。
身为东郡偏僻乡郊处成长起来的女修,薛清瑜在男女之事上的观念,并不似燕人般开放。
这次前来,她事前显然作了无数次思想功夫,望向似有淡粉光彩璀璨其上的津水玄池,她的目光有点迟疑。
燕澄也没催促,只是静静盯着她。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步入水池,吹弹可破的双颊被水气蒸作嫣红。
燕澄问她道:
“下定决心了?"
薛清瑜不答,半晌,方道:
“我见过梅山主了。”
燕澄一惊,可细想之下,那位梅塬书院山主确实做得出倏地里破开太虚而出,把下修吓得魂飞天外的事。
也就是在吴王宫中,有着封锁太虚的抱丹大阵。
不然燕澄连泡个澡,也得小心在意有真人忽地降临送温暖。
只听薛清瑜说道:
“山主的话说得很明白,神道一途,绝无可能,我若稍有妄动,便是惊动上宫大事。”
“燕人注定没法长据东郡,最迟等到燕国主求,两国局势便将再生变迁。”
“即便立时便开始于东郡行神道,待得二三十年后情势一变,一切仍是无用功。”
燕澄沉默不语,心中却蓦然浮现出一个未经验证的猜想,只是不知是否可行。
薛清瑜又道:
“山主又说,吴王宫中有着昔年周室密藏的双修秘法,据闻有掠夺命数之能事。”
“我问她,若是如此,为何大人们不干脆掠走我身上的命数,非要折腾这许多?”
对此燕澄却晓得答案。
依照他的推算,薛清瑜身上的命数,会随着她的修为境界而攀升。
这一颗丹的最佳服用时份,是她筑基后期时。
然而燕澄推测,背后的大人不见得能等这许久。
儒修修性不修命,命数对修行速度的增益不如古法修士。
薛清瑜悟性不差,道行也深,却几乎没有可用的资粮供给。
待她修炼至后期,少说也是十多二十年后的事。
另一个问题,在于《夺性养命炼元方》名字虽有一个夺字,毕竟不比吃光抹净的人丹法或者释道香火法。
修者是难以尽取命数子身上的命数的,极其量也只能分润其泽。
以薛清瑜本身命数之厚,纵经摊薄,也不至于到了损性伤命的地步。
但要是能摊薄至她无法再作为丹材的程度......
燕澄悚然而惊,忽然明白了梅子向薛清瑜提及此事的用意。
‘她是要让姬吴背锅......同时,也是在试我身为燕王之子,手中有没有能够分润命数的法门。’